短短七日,这是她第一次与卢清和碰面。
双目相对,容洛抿了抿唇,颔首道:“尚书既寻到了这儿来,想必是想清楚了?”
卢氏釜底抽薪逼迫她与卢氏有所牵扯,她心里对卢氏的恶心可谓升至顶点,想也知道不会与卢氏有任何交流——但,避而不见的缘由,卢清和必会比任何人都心知肚名。
言语如刀,刀尖直指卢氏。卢清和背光而立,闻言抬首,沉声道:“臣不打算违抗太后旨意。”
嫔妃离去,殿下空置了一片。饱含决心的决定出口,立时在殿中回荡了一下。卢清和站在漏进殿堂中的光芒下,一字一句:“二十四年前,臣未曾违背,如今更不会忘却太后遗命。更何况,臣已经看了殿下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又多长?正是她出世至她存活到的这一日。微微凝眉,容洛看向身旁的棺木,发声道:“可本宫所爱非你,也从不由祖母主宰命运。”顿一顿,她也不愿同卢清和费口舌,“卢氏之才有目共睹,卢氏助本宫上位,本宫理应厚待。若卢氏能适时让步,本宫在一日,便保你卢氏一日辉煌。如若不然,本宫也不会顺从祖母。本宫能走到今日,绕个圈子的时间本宫也不是等不起。尚书如是愿意海阔天空,本宫必是金口玉言,还望尚书回答前三思。”
她手中有武恭帝遗旨之事,除了秋夕这几位亲信便再无人知晓。卢清和闻言,能猜测到她的选择,无非就是立容知徽为帝再做禅让。
皇位不过一步之遥,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卢氏,不难想是因为什么。屏息静气,卢清和凝望她许久,道:“殿下……如此喜欢重澈么?”
容洛不想与他结姻,说是因重澈,其实更多是她厌恶这样因为一个缘由遭受厄难——前世她因肖似连隐南被文景帝忌惮,又受利用,最终仍因为连隐南这一卷遗旨死去。她若说对连隐南一点不恨,那决计不可能。
“重澈不会逼迫本宫做本宫不喜欢的事。”没有解释,容洛转目看向殿外,“本宫不知道族长的二十四年是如何一段时日,可本宫知道,十九年来,本宫一度——唯有重澈。”
前世那二十七年,她从未见过一次卢氏。两世,她的累与苦痛,唯有重澈替她分担。
唯有重澈。
四字掷地有声,砸得卢清和心脏发疼。与容洛相视,卢清和脚步微微先前移动些微,但终未迈出。
容洛所言是实话,卢氏乃至他,从未替她做过什么。二十四年的注视,说着好听,实际就是什么都不做便想要她回应,可是……可是。
正是因为重澈能光明正大在她身旁,他才会妒忌到这样的地步。
模仿重澈、做重澈对她做过的事、学习重澈的言行……想以此抢走那二十二年,拥有容洛以后的所有时日——所有。
——不择手段。
但,如此果然还是不行的。
以高门诗书气搭建的面具缓缓碎裂,卢清和眸中那些温和尽数消弭。眼角泪痣上扬,卢清和与她对视,缓缓开口:“便是这般。”
“……臣还是不想让步。”
.
卢清和离去,大殿中便又重归于静寂。
容洛跪坐一阵,还未从思绪里回神,便见重澈抱着一件披风入了大殿。
撑着地面起身,容洛任重澈将披风环绕过肩头,揉了揉发疼的双眼,道:“方才卢清和来了。”
“见到了。”重澈颔首,替她将襟带系上后,便牵着她往宫外走。
辇乘已经候在外头,容洛看了一眼,让何姑姑撤下去:“本宫有些困,想走一走,这就不用了。”
已经夏末,她容易犯困也是理所应当。重澈将伞打开替她遮住日头,道:“今日我见了重翰云。”瞧容洛不解看过来,重澈启唇:“卢氏与重游心及二房合作,想要偷盗信件以污蔑令崔之行重锦昌同流合污,被重翰云捉住。卢氏人跑了,重翰云觉得不能对重游心坐视不理,打折了他一条腿。此事虽不知是否有卢清和授意,重翰云都打算对卢氏动手。”
卢氏之中的情况容洛当然不知道。听重家将事情据实告来,容洛琢磨一阵,问道:“你是怕我为难?”
卢重两家如今皆与她有干系,她既受旨,便也只差一个登基大典就能称帝,迟迟不动,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卢清和与她婚约之事。如今卢清和这样,她肯定不会纵容。武恭帝的圣旨已盖大印,废个婚约,不过是尔尔。但,在没有公开废掉婚约之前,卢清和依然是她“未来夫君”。重澈考虑到她,也是情理之中。
重澈颔首。容洛轻笑:“若是重家有理,我自然是偏心重翰云。”
情上唯法,若怕什么蜚语,那就都依律法办事。重家如是寻出了卢氏的马脚,有证据,非诬陷,有目共睹,卢氏总不能抵赖她私心维护重家。
说话间二人已一齐走到了永安门。永安门前车马两三匹,与平日的景象也无区别。容洛望一眼,与重澈说起想要给他迁升大司空一事,也未曾注意到旁侧窜出了人。蓦地被撞了一下,她跌进重澈怀里,何姑姑春日等人已经冲到身旁。
永安门离掖庭极近,撞到她的女子一身掖庭婢子的粗衣打扮,头发乌糟糟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匣子。瞧自己闯了祸,那个女子缩了缩头,望着地面连连认错。
“对不住……对不住……”
声音略有些熟悉,容洛正想问,便见一个婢子从方才女子来的方向奔了过来。一见她,婢子惊了一惊,伸手扣着女子手臂拉到身旁,便忙朝她福了福身,惶惶道:“参见大殿下……”
婢子手指都在抖,容洛望她一眼,还没开口,便见那女子在听见那婢子对她的称呼后赫地扬了头,喝问:“大殿下?大殿下在哪儿?”
找了一圈,蓦地看见容洛,她愣了一下,尖叫一声,便朝她扑了过去。动作之快之狠,连她身边的婢子都没反应过来,重澈却像是早有防备似的,将她向后拉了一步。
尖利的指甲迟一步到了容洛方才站立的地方。女子扑了个空,摔在地上,空隙之间,容洛也认出了女子是谁。
胡恒王妃,容明霄的妻子陈氏。
没待容洛站稳,陈氏又一轱辘爬了起来。这回两方都有了防备,春日一步上前,跟在陈氏身边的婢子亦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她。
那婢子极其有力气,陈氏被捉住,一步都不能再往前。怨毒地望着容洛,陈氏不甘心道:“终于叫我见到你!终于叫我见到你!明霄做错了什么,你竟要构陷他,竟要杀他!你将明霄还给我,还给我!”
陈氏显然有些神智不清。婢子捉着她,听她一句一句叫骂,为难道:“殿下……”
话说到这儿,她也不知是否该求情。但容洛便是眼瞎的,也猜出了陈氏为何成了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站在重澈后头,她抿了抿唇,道:“走罢。”
重澈似乎一直在等她这句话。她话落,他便牵着她快步往宫门外走去。身后陈氏依旧叫骂,她亦不想理会。
“殿下!”
快步离去,骤然间□□触碰体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随即便是婢子的一声惊呼。破风声袭来,容洛回首,便被重澈搂入了怀中。
木匣落地,珍珠从大开的匣里滚出,木雕的小马与香囊还有折起的书信散落一地,匣角一端,一滴血缓缓滴下。
清冷的香气涌入鼻端,容洛惊魂未定,连忙抬头去看重澈。见他双目无神,愣愣瞧着她,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重澈的脸,便听春日惊叫:“血……快宣太医!”
四下惊声纷纷入耳,容洛面目担忧,重澈感觉脖颈后微微有些湿凉的感受。伸手一摸,尽是血色。
——“……重澈,你杀我夫君害我孩儿,活该妻儿早逝,活该有这一日!你要怪我,倒不如多为大殿下上几炷香,因为大殿下与她腹中孩儿,便你作恶多端该还的债!……”
大司空,二十九岁,永安门前,胡恒王妃……
头破血流。
“明崇……”
他约莫,还是要输给那五十六年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数章。
and在这儿说一下,连隐南谢贵妃番外想看的可以举个手,我看看想看人多不多(不多我也写嘿~),然后估计会单独开个番外放专栏里。
另外想看别的角色也可以说,总之就是下午四点以前作者君会完结,如果没有在标完结前说的……作者君就只写重澈的番外,然后把其他番外统一开个短篇放专栏里(番外不走剧情,除了发糖就是刀p
第215章 0206晋|江独家发表
◎前行。(已替换)◎
“啧, 你这是被陈氏打的?我记着……你上辈子也被她砸破过脑袋吧?看来你跟她真是有夙仇啊。”
包扎好伤势,容洛便因山西陡生叛乱一事先行离去。握着发带坐在案后,烛光晃动, 重澈未抬眼,只听声便已经知道来人是容毓崇。
放下陌刀,容毓崇视线落在他手里那条发带上,满口轻嘲:“为皇姐弄成这副狼狈模样,我当说什么?士别三日刮目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