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在深夜里由容明兰书就。落下最后寥寥数笔,容明兰看着圣旨,视线不时扫向宫门外,心神不定。
近重阳总多雨,耳边淅淅沥沥雨声如瀑,冷风亦没一刻不在殿中游荡。容洛瞧他这个模样,将手炉放进秋夕怀里,俯下身抽走圣旨。
“等等,朕……”
“不用等了。”容洛草草浏览,眼都没抬,“若你是在等令如城带兵入内,有杏颜,他是进不来的了。萧氏与本宫做了交易,令氏那些事,本宫全部知道了。”
婉柔的嗓音深深停顿了一下,容洛叹息:“你太让本宫失望了,容明兰。”
她三言两语将布置和盘托出,容明兰震惊扬眼,“你……”
容毓崇是萧纯蓉的夫君,容毓崇又是他的人,他自然从未想过萧氏会投靠容洛。当年萧氏不支持连隐南,如今对待容洛态度也并不好,他以为萧氏……
思绪断裂,容明兰已知再多“以为”都没有用。张口多时,他对上容洛的视线,将双目移开,呆滞地看着案几,直至血丝涌满眼眶。
“你既然知道……”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抬首,“为何还放任朕做下去?”
支着小案站起来,容明兰向后一个踉跄站稳,恍悟地冷笑一声,自言自语:“……啊……是为了皇位啊……”
顿悟时宁杏颜与御林军穿过雨压着令氏的人走向福宁宫。盔甲刀剑之声远远传来,容明兰往那方转眼,认出前头被宁杏颜压在手里的令如城,他自嘲地笑了笑,骤然面目狰狞地狂吼一声,将案几踹翻在地。
“——可朕才是皇帝!”
咆哮一声,容明兰胸膛起伏地朝容洛冲过去,被恒昌拦下后,他双目带恨盯着容洛,满口腥红大吼:“朕才是皇帝!”
容洛出生的次年,他与他两位皇兄便出了世。容洛是唯一一个受到连隐南喜爱的皇嗣,其余的,无论做得多好,都会被连隐南当作废物对待。他很不甘……但也没恨过容洛——或者,应说是,他从不知道自己有一日会如此憎恨容洛。
课业不如,宠爱不如,他都不在乎,害怕她一辈子他也无所谓,做一个普通的皇子也可以,身为被文景帝不重视也不要紧……可为什么偏偏要选择他,为什么……要给了他希望又剥夺?
他不才是太子么?他不才是皇帝么?
被恒昌隔开与容洛的距离,容明兰无法挣脱,握着恒昌的手,高声质问:“你分明保证过不要皇位,容洛!你分明——”
“所以本宫给了你。”
把圣旨递给秋夕,容洛斜眸视向容明兰,灯火因风动,或明或暗的半张面目,姝丽得锋利,也凶恶得太温和。
“是你不知足想杀本宫,本宫方才这般对你。若非如此,你还能握着权力好好在这位置上坐着。”她侧过脸来,视线带着端量在他身上转了一遭,唇角微微一勾,“更何况,容明兰,你什么时候见过罗刹向神发誓?”
八面修罗,底下的话,底下的议论,她都知道。
她也从未信过神佛。身处漩涡当中,奔流在身周的都是血水,生于泥泞,信神?信佛?能将她带离皇族?能剥离她骨里容氏皇族的那一半血么?
既不能,她为何要信?与其求神佛让自己脱离苦海,倒不如她去往万人之上——亲手主宰自己的命运。
似乎是巧合,与容明兰争执的容洛总是一身彤裙。大雨霹雳,不知是否因为光影,也不知是否因为突来的头疼,容明兰与她对视之间,便觉得此时的她像极了连隐南。
她微微昂起头颅,下一时便好似要像连隐南那样露出轻蔑的眼神;她一拂袖,便好似连隐南要在下一刻决定所有人的生死;便连那讥嘲的一眼,都犹若连隐南复生而来。
——直教人心房生骇。
静寂不知多久,恒昌感觉被紧抓的手臂少了点疼,一转眼,他眼疾手快地掺住向后倒去的容明兰,才扶稳,便看见了容明兰大睁得仿若要撕裂的双眼。
“是祖母……”他后退一步,神色惊恐、趔趔趄趄地往外跑去,“连隐南……是连隐南……”
瞬息之间的转变,没有任何预兆。恒昌与秋夕对视一眼,已经反应过来,朝容洛拱了拱手,他便与雾生双双追了出去。正与压着令氏的人过来的宁杏颜擦肩而过。
这模样的情形宁杏颜从未得见,见恒昌与雾生去抓容明兰,宁杏颜愣了好半晌,看向容洛。
沉了沉眼,容洛不动声色地长舒一口气,复睁眼看向令如城,平静地回答宁杏颜的疑问:“疯了。”
“疯了?”宁杏颜惊异,“那你……”
大宣不需要一个疯掉的皇帝,知徽又太小,除开那几个成年亲王,唯有容洛适合龙椅。
而她们筹谋了太多年。
清楚宁杏颜的意思,容洛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向何姑姑道:“先传太医罢。然后吩咐下去,陛下病重,诸司政务无论大小急缓,均不在朝事论,改诸尚书及长官审阅,再由宫中批复……”
转首看向廊外大雨,容洛匿掉眉眼间的疲乏,摆手:“去吧。”
第211章 0206晋|江独家发表
◎一生。(已替换)◎
容明兰得了癔症, 太子不过六岁,大权旁落,主持朝政的权力便就全权落入了容洛的手里。令氏企图清君侧被发觉, 下场惨烈,也给诸人做了个极好的榜样。
满门抄斩,令氏成了第一个真正在大宣朝堂上销声匿迹的煊赫世族,从前往后数百年在民人的记忆里彻底消失不说,令氏,亦成为了企图反抗容洛的世族阴影——顺她者倡, 逆她者亡。
但令氏的消亡也不全是只有对容洛有好处。令氏文武臣子一并受牵连, 死的死, 贬谪的贬谪, 流放的流放, 朝中瞬间空置出了一批要职。诸人起先没反应过来,但重萧卢三家起了头, 各家也就卯足了劲儿或举荐或通关系打点,便是因迟了一步,让容洛发布了春闱殿试的旨意,这到底也是笔合算的买卖,没有亏损。
朝事接手,容洛自然也忙碌,底下举荐文武能臣, 容洛也没打算要每个位置上都是自己的人,便放手将举荐交由了重澈处置, 转而审批奏折, 处置政务, 与边关地方诸位将领开始你来我往地耍心思。偶尔得了闲, 不是在与重澈说枢密院的事儿,便也是召集幕僚商议新政后续发力之事。也并不得闲。
韶光也就这样过去,转眼替知徽过了七岁生辰,春闱殿试也已了结。
在廊下坐着与重澈下棋,容洛执黑子落下去,便瞧重澈在看抱着大猫与吴柔说话的宁杏颜,全然未注意到她这厢,不禁好笑地伸手碰了碰他,问道:“看什么这么入神?好容易有这么点时辰同你下棋,你倒不专心。”
容洛手脚一直暖不起来太长时辰,重澈遭她一碰,回首过来,擒着她的双手捂进怀里,启唇道:“只是听二娘说起在灵的事,有点好奇罢了。”顿一顿,他又道,“听闻他会看相,在试前便预测中了榜首?”
此事容洛有耳闻,颔了颔首,她思索道:“是有这样的事。今年为避旁人说我不公,舜然与云之都不是考官,选的几人也都是硬脾气不吃贿赂的。听秋夕说,是他欣赏那人,同他吃酒时喝醉了看相说的,榜首……于姜,说是也不信,后来放了榜,去接的人也不顾了就去找舜然,三跪九叩的,还让人错认为是舜然选的他做榜首,让御史台那群老骨头懵了好些时。”
感觉手心里有薄汗,容洛将手从他手里拿出来,揶揄道:“你都位极人臣了,还想找他算命么?若是姻缘,那这辈子恐怕是都没有了,谁叫……重相招惹了本宫呢?”
如今权倾朝野,许多时候她都是一副威严骇人的模样,像如今这样的女儿姿态,纵是温柔,也是十分有气势的温柔。倘若在眼前的男子不是重澈,那势必是要被这样的尊贵压了一头,但,正因为是重澈,她与他站在一块的时候,便从未出现过一丝一毫不匹配的感觉。
见她狡黠轻笑,美目婉柔流转,重澈几不可闻地微微叹息一声,倾唇道:“等事毕后,我与你必要成婚,他既能预言于姜的前程,纳吉之事,我想请托别人,倒不若交由他。”
六礼当是纳吉在先,瞧他打算起此事,容洛莞尔道:“我本想司天台观星极准,交由司天台亦是好的。你若是有别的选择,我便全权交由你打算,左右我就嫁这一次,倒也想享受一下夫家的照料。”
她至今不知他重生,他也想就此瞒下。闻话呼吸一顿,重澈想起她前世四嫁,和早前听说之事,声色不动道:“我听说,你拿我与远家的女儿打赌?”
以重澈打赌——她也清楚实是不该。眼中波光晃了晃,容洛如实道:“因为涉及你的事上,我不会输。”
前后两世,她从未在重澈的事上赌输过。前世背叛经由北珩王吐露,也已证实是她误会。既是误会,那么往后,对重澈的事上,她绝不会输。
一句话没有一丁点儿假,偏重澈却一语不发,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容洛初时也没觉得如何,可时间一长,她便觉得有些脸上有些热。撇开双目,她正要说什么,便听得重澈,沉沉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