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重生]_伐姝【完结】(211)

  堤上无人,几个火堆的灰飘散在半尺远外的黑田上。上头杂草丛生。

  绣州司马有些难堪:“许是……晌午……回去吃饭了……”

  “同朝中说事态紧急,却连个交班的都没有?”容洛冷眼睨过去,一边叫过工部的人手去查看那随意堆砌在旁的砂石料子,“十五万灾银,本宫算你花三万两请人,工期两月,一人五两银子,足请六千的工人,更不消说州府内自有官家工匠。崔彤季,你做的当真是个好刺史!”

  这时工部的人也从底下验了石料回来。拱手作揖,他朝重澈道:“是片石。”又道:“臣走到后边,发现有两车块石,原以为没有问题,但再往后一走,便发现了还没来得及换掉的片石堆。”

  朝中报上来的预算里,书明了石料用块石与粗料石。红河沙积泥淤,用次一点的石料都站不住脚。绣州州府以次充好,还想掩人耳目,实是狡猾至极。工部主事话罢,崔彤季沉眼,一语不发好一阵,跪下来:“臣认罪。”

  骤一下又跪下去五六个人。叠声应下去,纵然有些已打抖不止,但也依然没有解释,或者狡辩一声。

  收归入狱,容洛雷厉风行,动作之快几叫百姓震撼。

  从牢房迈步而出,容洛扫一眼在核对绣州账目的官员,朝重澈走过去。

  立定身侧,容洛探眼看向他手里的账册,“你觉得如何?”

  “一人认罪尚可理解,尽数不做反抗实在太过奇怪。”他搁下手中账册,“真的账簿应当都已经送回长安。这账面太周整,单看这数目,必定是查不出任何能定罪崔彤季的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第十五更。

  第195章 1021晋|江独家发表

  ◎反骨。(已替换)◎

  “找不出也得找。账目清理干净, 没有崔氏与明兰从中作梗,就这短短一月,他们做不到这样干净。”容洛探手过去, 翻动账册的纸页,眉眼里隐着一片不愉的深色,“白鹿查出来了么?人呢?”

  前一问问的是他知道账目送回长安的缘由,后一问问的则是从何人哪儿知道此事。

  将她耳边碎发撂到耳后,重澈道:“没清查,只是去驿馆取了用马的记录。我们从长安出发那一日, 从绣州上长安的邮差已去了六日余。”

  “很频繁的来往么?和明兰?”顿一顿, 容洛把那册子一拢, 转首, “……或是崔氏?”

  “据白鹿在火盆里翻到的信件碎片来看, 崔彤季的信大多是送给崔敬肃。”重澈道,“不过也不可排除他与陛下通信的可能。”

  容洛颔首, 把户部主事递来的账册放在案上,蹙眉道:“当日我不问朝争为难他,也是想借此事积累政绩。他登基半年,削权之事才起了个头,他借此事下套……”凝视着账册,她臻首微微一偏,看向重澈, “有什么好处?”

  容明兰当然不可能杀她。新朝初立,大局摇晃, 皇位并非刀枪不入, 她需要容明兰, 容明兰却也需要她做盾替他挡风挡雨。且, 容明兰也是知道她势力脉络的。

  世家其一,但并不是她最大的倚仗。她凭借的,到底还是朝中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武家,以及民心。

  世家是花,握在手里便鲜艳得叫人目光不由汇聚其上。容洛扶持徐云之、庄舜然与齐四海等人,这些人又借她的势去托了一把与自己出身相同的人,故而最后,受到报答的其实还是容洛。世家权力盛大,百年根基,这些人比不上,但经过六年的努力,也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若是因容明兰死在外头,这些人绝不会安然高坐。

  容明兰野心而善思,根基不稳下他绝对不会轻举妄动。那么——他将计就计把她安然送到绣州,又是为了什么?

  疑问心头辗转。容洛越琢磨,她眉峰便愈发皱下去一分。

  眼见一个用笔肥厚的“川”字要在她眉心书就,重澈捏了捏她的手心,道:“不必想,让白鹿领人去审就是了。”

  白鹿出身本事摆在那儿,没有他撬不开的嘴,更没有什么能瞒住他的东西。重澈一句话下去,刀鞘碰撞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白鹿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现下正领了命朝着牢房过去了。

  容洛来绣州,是想累积政绩。容明兰看出这一点,顺着她的心意把她送到了绣州,那么她就无法在手里没有一点重要罪证的情形下轻易返回长安。

  不安下书信由郭庆从绣州亲自送回长安,避开了驿馆。陆路加急,往返也消十日左右,这当中容洛也不能干坐着等待。将崔彤季与诸位官员家里抄了个一干二净,让河堤修补走回正道,重澈这处也在重新主持开垦放苗之事。

  工期紧,事务繁,十日里开了好头,但也没等来郭庆的回书。

  甫至下旬,郭庆毫无一点儿消息。长安风声吹不入容洛的耳,郭庆与那封容洛给徐云之的信亦好似从不存在于世上一般,彻底销声匿迹。

  容洛更为不安,深思熟虑后,斛珠与齐四海兵营里的几位斥候兄弟往长安去。但,纵然一队精兵,这一回斛珠跟郭庆的结果却依然毫无区别。

  皆是有去无回。

  屋漏偏逢连夜雨,九月来前,崔彤季捱不住刑罚,在送饭时骗了狱卒一双筷箸,并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中,将筷箸捅进了自己的喉咙。要害致死,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

  黑暗一寸寸逼近,容洛没有头绪,沉着眉倚在案边,阻止廊下的宁杏颜继续踱步:“你别走了……这一来一回的,我心里更乱。”

  “我着急。”宁杏颜刹住脚步,手指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捏得紧紧的,“早知道我不如留在长安……陛下再手段通天,我的信总拦不了。”说完一皱眉,更不耐烦,“他倒是要做什么!平朝慧不知道,重澈的信只有‘一切无虞’,云之妙仪一点消息都没有……啧!”

  烦躁地一掌掴在刀柄上,她又踱步起来。

  容洛也不再说她,长安很少封得住消息,她自拔除谢家来,信就从没有送不到她手上的时候。支肘在案边,容洛余光瞥到那桌上散落的一堆信件上,捏了捏眉心,向重澈问道:“你可有头绪了?”

  重澈显然也没遇见过这样的事。翻看今日的信,他目光扫过上头一模一样的字迹,沉目道:“大抵是七亲王。”

  容毓崇?容洛掀眼,见他从袖中取出火折点燃信纸,投入烧酒的泥炉里。

  未待容洛发问,宁杏颜步子一停:“北珩亲王不是在明崇的局么,我记得陛下还恨他恨得牙痒痒。绣州之事关他什么事?他不是还要靠明崇保命么?”

  “他并不止依靠明崇。北珩王此人圆滑奸诈,最会将计就计顺应局势。他投靠陛下,能让陛下有千万种理由不得不留下他的性命。”薄唇微微一抿,那双清冷的凤眸深深一暗。胸膛低低一伏,重澈望向容洛,“此事还是我的过错。辅佐北珩时我替他引见了京兆尹童世岂,童世岂为我一手提拔,我以为他忠心耿耿。”

  京兆尹与传信有什么关系?童世岂今年三十五岁,重澈信他,领他认识了城门使与总管驿站的都统领使,而都统领使,早已转心专于童世岂。

  马有失蹄人有失足,容洛自己就错信过谢家,重澈错信又有什么稀奇。话落,容洛掀眼道:“消息传不出来,此处又迟迟没有认罪。我回不去,北珩与明兰联手,能做什么不想要我知道的事……云之识秋早已左迁过一次,如今俱是安分守己。要除他们,不论是朝纲还是世家,明兰都是自寻死路……那么,若不是为了这些人,明兰用北珩做什么?”

  分析发问,似乎并没教在座诸人灵光乍现。宁杏颜低头想了半晌,眉峰一皱:“管他这么多做什么!寻个大病的理由,我们回去就是了!明崇好容易到了这一步,还怕他个体比纸薄的新皇帝干什么?”

  容洛确实不用怕。抿唇想了一阵,容洛也有些这样的想法。但是,她同样知道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她若不了结绣州之事,明面没给他一件能震慑朝臣的功绩,她怕是会被容明兰压一头,对朝臣也不见得有个好的交代,毕竟她出行时浩浩荡荡,带出长安的都是名气响亮的大臣,这没有……

  思路拦腰截断,流淌的河流蓦然掀起巨大的浪潮。

  袖角金铃猛然一晃,随容洛赫然起身的动作砸在桌角,发出不甚悦耳的铃声。

  “不,北珩与陛下的目的不在我……”蒙在眼前的迷雾消散,容洛唇角隐隐一勾,“一石三鸟……选他做皇帝,我果然没看错人。”

  北珩封消息,长安消息传不出来,她必会焦急忧虑。一旦她耐不住心回了长安,容明兰定然借机问责,要她真正无法参政。而绣州之事,容明兰怕是早已有了证据,崔氏世族,一族之名是每个崔氏族人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崔氏早前出过事,本家三房又屡教不改,贪吃下州官饷,再曝出去,他们怕是要地位一落千丈,跌得连王氏都不如。容明兰握住把柄,定是以此与崔彤季做了交易,要他将她一行人拖在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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