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余知岚笑脸瞧了半晌,容洛微微低眼去看他身上的蜀绣白衣,在落下帘子前淡淡作答:“约莫是前一年的蜀绣,南北不知。”
看不见容洛的脸,话听起来就好了许多。余知岚瞧容洛给了回答,望着窗棂,鼻息中缓缓一声不屑的低嗤。调转马头走向同伴,忽又觉得哪处不对起来,然再回首,车檐下坐着的秋夕与燕南已缓缓收了笑,变作一副施施闲语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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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余知岚不傻。话稍稍嚼了一日多,余知岚便明白过来容洛是在嘲笑他富贵家出身却到处炫耀过了时兴的衣衫,当即黑着脸将白衣拿去生了火。心里愤愤地记挂着要征服容洛。
既有这般的心思,他的作为便可想而知。两三日来他处处与容洛示好,咳疾里不该用的、不该吃的统统送到眼前来,让容洛实在生厌。
但这究竟不是在长安,天高皇帝远,谢贵妃与谢家亦不在此处。且余知岚仍是官员,还在调任,她也不能叫齐四海或暗处的斛珠想法子了结了他——便是想用公主身份压他一头,她又忧心着这几人会否会弄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来。只能作为大家贵女,端庄受了他的礼,与他说着话。
宁杏颜也晓得容洛不愉,连日来但凡余知岚又靠近容洛的倾向,她立时就会抢了话头。连带这裴静殊也会帮忙,宁杏颜离开时,他立时就找出许多事来“麻烦”余知岚。直教余知岚无法同容洛单独相处。
只是事情终究还是有落空的时候。
早晨余知岚送了容洛一枚梳篦,容洛厌屋及乌,转手便将梳篦赏了随从一名唤凉依的婢子。却没想到了午间,那枚梳篦便回到了余知岚的手中。
“娘子是何意?”冷着脸将手掌摊开,余知岚眼中的不快再不掩饰,“清晨时收下,转眼便送了?”
容洛正在铺子里瞧纨扇,一只只竹骨的小扇握在手中,透着丝丝凉意。虚扫了那梳篦一眼,容洛缓缓莞尔:“公子知道便是,往后也可省去我处置的麻烦。”
“你不喜便不收。”余知岚冷声,脸上仿若结了一层墨色的冰,此下怒火冲天,那些冰快要浓黑得滴下水来,“作何送给凉依。”
选定一只画牡丹的紫竹纨扇,何姑姑给店家付了银钱。容洛抚了抚扇骨尾上缀着的流苏,缓缓摇了两下扇子,扬眼一笑:“我那样不是替公子照料着凉依么?郎有情妾有意,送些东西,才好延绵情意不是?”
凉依是随行的婢子,平日里管容洛的衣衫珠钗。肤白如玉,因生着一张圆圆的脸蛋,看起来年纪也小上许多,颇为惹人喜欢。自遇上余知岚后,何姑姑便告知容洛,这名唤凉依的仆婢已与余知岚有了肌肤之亲。容洛亦不声张,只是送来的东西从随意赏了换做统统送于凉依。前面的那些大抵是因为没有这梳篦贵重,故而凉依没有佩饰,才拖到了今日被余知岚瞧见。
容洛笑起来颇为柔婉,眉眼里的锋利夹了几分狐狸似的狡诈。若是在往日里落到余知岚眼中,这模样总是最赏心悦目的,但此时此刻,得知了事情,听闻了容洛所言,余知岚如何还不清楚,容洛是在讥笑他手段拙劣,她也早已知晓他所有举动的目的。
从来戏耍女子,如今却被女子当猴儿玩得团团转。余知岚脸色陡然沉下去,眼中的憎恶一点点地燃起来,袖下的手掌拢成拳头,十指紧得发出格格的响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狠狠摔袖,余知岚双眼圆睁,牙关紧咬,“敢在我面前这般嚣张!也不想想你能有什么下场——不是我,你也会成为他人身下的玩物!大腹便便,花甲之龄……像你这样的女子,往后不会有男子喜欢你!更有的是你受的!”
很愤恨地赌咒。容洛凝目瞧了他一阵,用纨扇挡了半张脸面,扇后的一双桃花眸慢慢一弯,眼底分分明明的不屑。
“东西不东西,我是不能与公子一较形容的。”捻着扇骨,容洛笑意轻缓,“不过……来同我‘乞怜摇尾’的公子,才真不该说这样的话。毕竟向无人喜爱的女子乞求垂怜,才是当真令人发笑与可怜至极。”
【📢作者有话说】
忘了自己是伴娘o(╯□╰)o
朦朦胧胧被电话叫醒才发现朋友是昨天结婚……
忙了一天现在才到家,因为没能及时替换,今天(11号)会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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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19晉江|独家发表
◎功绩。(双更已替换)◎
摇扇轻笑的模样最为温和, 只是内中夹杂的讥讽却也同样昭然。
瞪视着容洛,余知岚呼吸一寸寸沉重起来,表情亦愈发狰狞。毫无疑问, 女子对他而言确实只是玩物一般的存在,他对女子更一直是颇为轻贱。如今被他视为囊中物的容洛陡然却改换了身份,反使他成为了容洛手里的一枚偶人,并在诸多他未曾察觉的情形下将他玩弄于鼓掌之间——这一切足以使他愤怒至极。
“可怜。”冷冷一哼,余知岚温润的面目上浮起铁青颜色,双眼盯着容洛, 更是恨不得要将容洛瞪穿出一个大洞, “在我看来最可怜的莫过于你!既不知讨好男子, 也不知掩藏心思!真不知是如何的士族, 竟养出你这样的赔钱货!”
贵女的教养多是限于闺阁, 纵然历经武恭帝与连隐南,大宣的女子不再如同前时朝代一般只能卧与后宅, 可打马射猎学武。但两位皇帝带来的优异也不免寿数有限,自文景帝夺回权利,许多东西便在悄无声息地在改换面貌——短短六年,犹若余知岚这般想法的男子是不断地在日渐滋长。将女子论“价值”二字言语的男子亦慢慢地再增多。
不可不说,是连隐南的为后、为帝将女子身上枷锁一道一道解脱,也是连隐南的存在致使天下女子野心勃勃,甚至有与男子争权的想法。但, 同样是因为连隐南,男子们意识到了这天下不再只是他们所能左右, 女子一样可以站到他们的所能企及的、甚至不可企及的地位上——而那些他们从前施加给女子的枷锁, 终有一日, 也因连隐南这一个例外, 统统束缚到了他们的身上。故此,连隐南死后,他们便开始变本加厉地炼造些不可理喻的牢笼,满怀恐惧地将女子推入这些囚笼之中。
二十七年的傀儡生涯,容洛的体会不比之其他女子是只多不少。眼下余知岚吐出这样的话来,容洛摆动纨扇的指尖微微一收,扇沿搭在下颔上,扇面上朵朵牡丹绯红如雪,衬得因病苍白的肌肤愈发相似冬日的凝霜,也更难以教人忽略容洛目中越发深邃的鄙夷。
长睫微微扬起,乌色的珠瞳冰冷地凝视着余知岚,容洛双唇抿出一层薄薄的血红。良久,持扇的右手指骨陡然向上捻到扇面,余知岚本等着容洛出声,也防范着她叫不远处的齐四海做些什么,浑身绷得又僵又紧。孰知容洛半句话不曾说,只是直直盯着他,做出了这样一个意料外的动作,立时骇得他稍稍后退少许。
“我长至如今的年岁,可从未听闻过士族养育女儿的会有教育讨好女儿一事。据我所知,一味学着讨好男子的女子,也只出身于两个地方。”乏味地将纨扇交到秋夕手中,容洛被他这毫无警示的一动引去了目光。双瞳上下一动,扫过余知岚周身,容洛眼中的轻蔑蔓延至唇角,“这两个地方,一非士族,二便是青楼楚馆——公子这般定义女子,可见家中女儿必定也是受了这般的教习……就是不知,公子属于哪一类?”
自然全部都不是。余家是官家,余知岚的父亲也不过只是上州一位官员,且,能让余知岚如此优渥享受,多还是靠了他得了外祖家产的母亲。不过他确实也有张狂的本事,才气,相貌,资质等等都为上佳,父亲活络官场,亦带给了他许多利益关系上的友人。比之寻常的进士,他确实基础优良。亦因如此,他每每看中哪个普通女子,将身份摆开,再加一副皮相,也总能使身旁有一群前赴后继的莺莺燕燕。
只是踹到刀尖,却也不是没有的失误。这厢余知岚刚刚捅了容洛身后家人士族一刀,孰料转首容洛便当头倒下了许多鹅绒,绒毛中暗暗藏了无数牛毛似的小针,直扎得他不能多说一句。生怕容洛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譬如他在容洛父母身上点了火,那厢容洛便当头将他家祠堂中的祖祖辈辈都拿出来问一句“出身如何”。
此事怎样,容洛可想是做不出的。只是在两番话过去后,余知岚便觉着容洛无比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再是无法更改印象。当下重重一哼,放了句“到了益州如何如何”的狠话便转身出了铺子。当头撞上两个争吵的摊子主人,也直直从二人中间撞了过去,大步流星地回了驿站。
耳旁清净许多,容洛也不用再与余知岚玩些什么假模假样扮客气端庄的把戏,是缓缓松了一口气。拢了拢软氅,容洛又在铺子里买了些东西,后头便回客栈歇息不提。
又车马过去几日,容洛一行人也快到了益州。此下已是六月中,正是最热的时节。软氅换了轻薄的襦裙,化蛊的药汤也变了两味最温和的药材,咳疾好了许多,容洛成日咳嗽的次数也少了不少,倒是精神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