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中的婢子太监早就退了出去。幽魅的声音在香气里融开,一字不差的落入何姑姑的耳中。
何姑姑乍然一惊。
容洛最厌恶的即是墙头草,她一脚已经在戚婕妤那方,戚婕妤与谢贵妃又斗得那么凶……容洛怎会愿意再次用她?
瞧出何姑姑心中所想,容洛妖妩的挑起唇梢:“自然没那么容易。”
从小案上拾起毛笔,容洛在书页里拾出一张信笺,在其上写出两个人名。
将信笺伸到何姑姑的眼前。何姑姑泪眼朦胧地看到其上的两个名字,身躯骇然一抖。
何细究、齐荇。
何姑姑踉跄跪倒容洛身前,语气没了最初的听任:“殿下、殿下!殿下如何处置奴婢,奴婢都没有怨怼,求殿下放过奴婢的幼妹和母亲!此事全是奴婢糊涂!求殿下看在奴婢伺候您这些年的份上……”
“本宫没打算处置你,更不会欺负平民百姓。”容洛扫了一眼她额头上磕出的红肿,手指捻着信笺装入信封中。淡淡道:“本宫会让舅舅安排好你母亲与幼妹一应食宿。有本宫一日,舅舅便会照顾好她们一日。”
在信封边缘封上火漆。容洛将信夹入书页当中,低眉浅笑:“掌事如果聪明,此时合该分清谁才是真主子了。”
面上仿若是招安,实际却是要挟。她妹妹与母亲全交托谢琅磬手里,生死只不过是容洛一句话的事情。
情郎固然重要。可孝字当先,她不能舍本逐末,抛家弃母。
更何况,受戚婕妤掌控,远不如受容洛的来得好。谢家权倾朝野,谢贵妃隆宠正高,容洛往后亦会搬出宫中,出降驸马。跟随容洛,母亲妹子有谢家管顾,她有朝一日也可出宫,而不是在戚婕妤手中过暗无天日的人生……
思绪在一瞬间明亮起来。何姑姑忙不迭地叩首发誓:“奴婢明白。奴婢决计不再做出今时今日这般蠢事,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定为殿下肝脑涂地!”
“你起来罢。”容洛执笔抄书,笔头在砚台边敲了敲,“研墨。”
扶着膝盖慢慢起来,何姑姑一步一挪地站到她身前,拿起墨锭细细的磨动。
容洛看着书,未抬首。握着毛笔的手指了指几案对面,道:“坐下吧。瞧你腿脚跪得这般不利索的,着实让本宫分神。”
何姑姑福身,“谢殿下。”
少顷无话。容洛的抄写一路落到水纹纸第一行的末尾,字体柔婉,又有几分桀骜不羁。
“戚婕妤那厢,你暂时不要亮明身份。”微微在纸上呵了一口气,墨迹干去稍许。容洛将纸拿起,对准窗外的光亮。一道道水纹在明光里现身,她呼吸扑打在其上,纸张微动,水纹颤颤,有如一池静水被和风吹皱,“她们要你作甚,你就应下,回来报了本宫,再决定如何。”
何姑姑颔首,又听容洛道:“戚婕妤要是觉察你身份,你也无需害怕。本宫与母亲自会保住你。如你到时依然爱极樊嵩,保他也顺便。你安心做事,本宫不会为难你们任何一人。”
“全力侍奉殿下是奴婢职责所在。殿下宽厚,奴婢绝不会再辜负殿下。”手上研墨,一边还替容洛用玉镇压住书页,“戚婕妤那边,殿下也请安心……奴婢不成气候,唯独心思机灵,大略也认识了些掌事姑姑的脾性。”
容洛闻言扬眼,嗯了一声,又沉下眼皮,继续抄写《礼记》。并不急着以这几个掌事来做些什么。
“你能为本宫做点事,自然是好的。下去你还需要什么,只消自己裁判后去做就是。要是需要钱财买路,你思虑好便去,回头出去多少,本宫给你添多少。只是……”
拖长了调子,容洛好似被书中的话吸引了心神。但何姑姑明白,她未说完的话,是她要看到她行事的成果。
棍棒甜枣反复施行。何姑姑对容洛亦是感激又十分惧怕。感激的自然是她饶她一命,仍然让她侍奉左右,还承诺万一事发必定保全她;惧怕的则是她洞悉自己的弱点,手中紧握家人与情郎的性命,以及语气里暗藏的十分狠辣。
顺从的应承。何姑姑再听了她几句敲打。
“戚婕妤如何,你已经明白。本宫便不再多说。不过下来尚有一件事。”几页纸放在一边,容洛见何姑姑站起来,出声交代,“你替本宫去宫外买一些蒙汗药。再去太医署寻一位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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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明辕回长安已经三日多。这三日燕南得秋夕的教导,东西两宫的情况和路线在脑中大概有了印象。至少容洛没再见他胡乱窜进哪个宫中。
不过燕南认了路,容明辕却不是很熟悉。两个一般年纪的孩子绑在一块,每日读完书就上下乱窜。不是今日跑西宫去看谢贵妃喂金鲤,明日就跑到太子的东宫去看容明兰念书,活泼得过分。
容洛从校场看马球回来,刚下轿辇,就听见欢快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往后看去,果然是容明辕跟燕南。
容明辕乘坐在轿辇上,裹着一条厚重的大氅。苍白脸色里带着一丝红润,偶尔咳嗽两声,又眉飞色舞地同燕南继续讨论所遇见的新鲜物事。
而燕南脚步稳健地跟着轿辇,仔细的听着容明辕说话,间或插上一句,便能戳着点让容明辕更欢愉的叙说。
是燕南先看见容洛。容明辕也有大半日没见到她,当即下了歩辇,稀罕地对她问:“母亲说阿姐去看马球了?”
替他拉好氅领,容洛笑盈盈地回:“是。”
容明辕身在南疆多年,南疆孩子玩耍不似长安,他又体弱做不来那些激烈的活动,对这些寻常的玩意儿一向百闻而从未一见。
“就是那种分为两队,各人手握一杆月杖,驾马在旷野上共击一球,若其中一方的人将球打入对方球门,便算作赢的游戏吗?”容明辕好奇的揽上容洛的手,看她轻笑点头,顿时惊奇地睁大了双眼,“阿姐!我也要看!”
容明辕立时要求,容洛无奈:“今日怕是不能了。马匹受累,赤微队中有人被月杆击中,受了伤。恢复最快约莫也要十一二日。”
掐着手指算了一下,容明辕垮下脸:“那时我怕是要回南疆了。”
又泫然欲泣:“要是我身体如阿姐身子一样好就好了。”
闻言莞尔。容洛伸手在他背后宽慰的抚顺二三下,道:“往后好好遵听太医的话,好好穿衣,总会好的。你瞧,现如今不是比几年前好了许多?”
容明辕点点头,转念想到不能看马球,颓丧地叹气。
“好啦。不至于。”容洛宠爱地取笑,“我这儿有一副月杆和马毬,你若不在意阿姐折腾不起比赛,就赏光来明德宫看上一看?”
“月杆和马毬?”容明辕郁卒拧紧的双眉舒展开,眼中一片惊喜,“来!当然来!”
伸手点了一下容明辕的鼻尖。容洛颔首,对何姑姑道:“那何掌事先去替本宫安排吧。月杆和球丸都要库房里最好的。”末了一顿,又看向燕南,“你也来吧。这样的游戏,还是年岁相当的孩子在一块玩才好。也能及早熟悉,好陪伴皇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中秋,祝亲爱的们佳节欢乐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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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用膳。◎
燕南惊异的允首。双手交叠半抱为拳,对容洛鞠躬谢礼。
轻拂手掌免礼。容洛打量他一圈。
少年郎今日身穿一条鸦青色的圆领长袍,其上不曾有任何绣纹,只用细软的黛色布匹裁成细条锁住衣襟的边缘以作装点。他脚上蹬着一双墨色软靴,靴边缀了一条青色的缨带,系成结垂在靴筒外,倒是给一味的死板素净增添了两分少年的意气飞扬。看起来干净清快,比起之前她所见过的模样不知多了多少精神和挺拔。
秋夕是个会照顾人的孩子。
将眼从燕南身上收回来,她心里满意的点评了一句,握住容明辕的手掌,牵着容明辕有说有笑的进入宫殿。
长安繁华,最不缺的就是每日游戏玩乐的法子。四大家之一的崔家又一直推行男女自幼运动强身健体之事,故而大宣捶丸、马球、蹴鞠等等运动风气不休。连皇室都格外注重。每到月间的初一、初五、初十,都会整齐队伍,举办赛事。
国计是尚文不崇武,却不代表天下的子民都得是一副软绵绵的书生气。注重民生的皇帝立下规矩,皇宫中的赛事必须有公候子女参与,皇家子嗣必须择一修习,以作为天下百姓的榜样。推进运动普及。譬如容洛今日所看的马球赛,就是薛家贵子薛淩月所领星璇队与太子容明兰所领赤微队的角斗赛,二人队伍中不乏年轻的将领与大家公子。
运动强身的风气在皇室带领下形成。因此赛事也成了一种入仕的途径。民间才学不行、没有财权与背靠,又一心妄想进入朝野的人,多半会苦练蹴鞠与马球,意图以精湛出色的技艺得到显赫家族的注意。从而进仕封官,得入大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