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我将家里的典籍都拿出来翻了一遍,大约对你说的那位贵人症状算是有所了解。”鸣琳上了朱轮车后抿着嘴小声道,“只是相同的病症放在不同的人身上也会出现细微的差别,千人千面,我不一定有十分的把握。”
虞燕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只是让你先去看看究竟是什么病症罢了,开药什么的肯定还要再拿着药方去太医院问过院判,总不会叫你平白无故担了风险。”
恐怕是快马上到夏日里的缘故,雨珠子也一天比一天多,虞燕她们刚进公主府的后院天上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屋檐上还撞出清脆的响声。
还好后院子里面虽然弯弯绕绕的,但都是亭台楼阁,盖着顶的走廊也多,不用担心被雨淋到。
虞燕她们就顺着连廊一路往后走,迎面却撞上温宪公主的额驸舜安颜,他似乎刚从公主的院落走出来,脸上还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身后只跟着一个丫头。
他也没反应过来虞燕是谁,直接擦着她的身侧就大步流星往前跨去,反道是跟在他身后的丫头半蹲下身子扎扎实实地给虞燕请了个安,直到虞燕叫它免礼起身后才一路小跑匆匆跟上舜安颜的步伐。
温宪公主给她写的信里有提过,无诏驸马不得进公主府,她不喜舜安颜,自从成婚后就基本上没怎么召他进府过,怎么今日这么巧,正好她们过来的时候能撞上他?
虞燕一边走一边还在思索,她默不作声后跟在她身边的鸣琳和鸣琅也没出声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路走过抄手游廊直至公主的湖心院,出来迎接她们的是双卿。
“额驸今日怎么也在?”虞燕刚一打照面就忍不住好奇问道。
双卿带着她们走过九曲桥到水阁里时,温宪正有些出神地眺望着雨点子打着圈的湖面,她面前的案桌上摆着一把焦尾琴,一看就用了许多年,琴弦都有些旧了。
双卿秀眉一皱嘴巴张了又闭,眸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怒气,压着嗓子凑到虞燕耳边道:“他说公主身子骨弱,恐难以为佟家延续血脉,便想让公主开恩允他纳妾。”
“跟着他进来那个丫头就是他想要纳妾的人选,说那丫头从前也算是耕读世家,只是南边水灾家道中落,这才不得已为妾,纳这样的姑娘为妾也不算辱没了公主。”
“他脑子有毛病吧?有病就去治啊?!”虞燕的音量突然提高,简直气得牙痒痒。
若她早知道舜安
颜过来说这些混账话,刚刚就应该拿着鞭子往他身上狠狠抽上一顿。
“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公主下降?成婚刚一年就干出这种事情,我到要去问问佟大人,佟家的家风难道都被吞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额林珠过来,那么些个人也值得你这么大动肝火?小心别把身子气坏了。”
温宪的声音总算唤回了她残存的理智,皇家丑闻不足为外人道,虞燕这才不情不愿地垂眸闭嘴。
“不是说给我找了小大夫吗?”温宪还是那副温吞柔和的模样,似乎没有把刚刚的事情往心里去,只是见虞燕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她轻轻像摸小猫那样摩挲了一下虞燕的下巴,“不如先来帮我看看?”
虞燕心气勉强被顺了下来,她站起身将鸣琳和鸣琅介绍给温宪公主。
鸣琳落座后就伸手将手指搭上了温宪公主的脉搏,把脉时需要周围安静,因此不管是虞燕还是鸣琅都没有说话,双卿也站在一边,只是眉眼间有些散不出去的惆怅。
“公主可会突然大量盗汗或长时间头鸣?”鸣琳把完脉后眉头一直紧蹙着,“又或者是会突发耳鸣?倦得也快?”
温宪一一点头,鸣琳垂着眸重新又伸手去摸她的脉搏:“公主胸口可会偶有疼痛?”
胸口疼?是肺有问题吗?
虞燕聚精会神地等着温宪公主的回答,只见她点头后又柔柔一笑:“太医说我这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须得精心调养,否则活不过二十五岁。”
她今年已经二十岁了。
“说是弱症倒也不错,公主这应当是心悸和气喘两症,正是因为长时间的心悸不得缓解,所以才会导致连年气喘不已。”
鸣琳思忖片刻后有些无奈地抬头看向虞燕:“这种病症恐怕真的只有在宫里长时间用各种大补的草药一直补着才能续命,而且人还不能激动、不能生气,必须一直维持着平稳的情绪,否则很有可能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过去的。”
虞燕有些茫然得看着她:“那有的治吗?”
鸣琳沉默良久,湖心院周围的风将雨丝轻轻吹拂到虞燕脸上,她一时间分不清脸上湿湿的是水还是雨。
“药石无医。”
虞燕浑浑噩噩地站在那里,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好像突然就按下了静音键。
双卿带着鸣琳和鸣琅先到湖心院中休息,待人走后温宪才叹了一口气,轻轻将她搂进怀里:“有什么好哭的?”
“姑姑!”虞燕扯着她的袖子眼泪啪塔啪嗒地往下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但是你一直都不告诉我!”
现在想想,若温宪公主得的是能救治好的病症,宫里的太医在康熙和太后的双重威慑下,怎么可能不尽心救治她。
就算他们两个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心上,那还有德妃和她阿玛,一个是女儿,一个是妹妹,不可能就把这件事情轻轻揭过去的。
只有她一直不知道。
虞燕倒没有要怪她的意思,只是心中仍旧不免有些酸涩,好像一口气吞了七八片柠檬下去,又酸又苦让她说不出话来。
“姑姑只是不想让你太早知道罢了。”温宪拿帕子替她拭去泪珠子,“况且最早的时候太医说我活不过十五岁,当时把额娘和汗阿玛吓得够呛,我还不是平平安安长大了?如今又说活不过二十五岁,万一我运气好,能活个七老八十的,这么早开始就叫你们提心吊胆岂不是我的过错?”
温宪笑得眉眼弯弯:“再说了,人活在世界上能活多久反而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应该是能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多少东西罢了。”
“若是我死后人人都能记得我,那也算死得其所。”
虞燕连忙呸呸呸:“什么死啊活的,姑姑你说话也太不吉利了!您就应该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您活多久我就养您多久!”
“好好好。”温宪无奈地笑着学着她的样子轻轻呸了两声,“我的病症如今你也知道了,左不过就这样养着,我又不出去也遇不到什么大事儿,陪你的时间还长着呢。”
“倒是双卿,她一直念叨着你,近日江宁那那边又有人给她写了信过来,我看她总是闷闷不乐的,问她发生了什么她又不说,不如你去问问?”
虞燕敛眸点头,心里却还挂念着她的病症。虽然大清这里的大夫都说是先天疾病难以医治,但她还是想去广州那边碰碰运气。
毕竟西方如今的药物发展速度也算迅猛,先前康熙南巡突发疟疾就是用了西洋传教士送来的金鸡纳霜才得以救治,说不定海外就有能医治这种先天疾病的药物呢。
她心里这么想着脚也没闲着,一路走到双卿歇息的屋子,鸣琳和鸣琅两个也坐在里面。
鸣琅手里拿着的是双卿闲来无事绣的帕子,边角上几朵腊梅簇在一起活灵活现,正面反面都是整齐细密的针脚,看得她连连夸赞,直喊要双卿来给她当师傅指点她的女红。
“这个好办,绣梅花最考验耐心和针脚,姑娘若是愿意,就拿了绣棚把帕子框进去,在这框里绣**朵梅花,等到一朵也不会出边的时候练得就差不多了。”双卿抿嘴笑道。
鸣琅一听又歇菜了:“同样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姐姐在这些方面做得就比我好,哎,老天真是不开眼,既生瑜何生亮,既生琳何生琅啊!”
她在那边只哇乱叫,鸣琳倒是安静地坐在一边拿着双卿屋子里的《世情薄》惊讶道:“姑娘就是秋碧居士?这文章先前在徽州那边也极为流行,不是说是从江宁那边传出来的吗?”
虞燕不知道原先有这种说法,她有些诧异地看向双卿:“江宁?”
双卿解释道:“公主说若是直接在京里发出去难免会有被人发觉的风险,我就干脆修了一封信,连带着手稿一起送去了蕴姐儿家里。她们那层出不穷的话本子多了去了,她又是织造家的姑娘,在那片地界上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把我写的话本子传扬开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曹蕴?倒是许久没有听到她的名字了……对了,她不是今年的秀女吗?”虞燕突然就想起来了,“皇玛法当初说要给她指婚,不知道指的是哪家的阿哥?”
双卿垂眸:“说是赐婚给了平郡王讷尔苏做嫡福晋。”
嫡福晋?
虞燕有些惊讶,满汉不能通婚的理念算是深深扎根在康熙的心里,汉臣的女儿哪怕父兄再怎么位高权重,他也不会轻易赐婚到宗室里做嫡妻,就像太子的两个侧福晋李佳氏家里阿玛都有爵位在身,依然也只是个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