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燕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入目的小男孩穿着靛蓝的小褂子,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大约七八岁的年纪,开口却是她最讨厌的说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那些游得慢的鱼儿自然就丧失了获取粮食的权利,你再怎么帮助他们都没有用的。”
“千金难买我乐意。”
虞燕看都不看他,径直将手里剩下的所有馒头碎掰开丢到了池子里,因为馒头碎太多的缘故,哪怕鱼儿再怎么疯抢,也总有剩下的几片漏到游得慢的锦鲤嘴里。
“只要我给的够多,它们自然就不会被饿死。”虞燕抬眸看向男孩,下意识地挑眉道。
男孩乐了:“还真没见过你这么强词夺理的人。”
“喂,你叫什么名字?”男孩走到虞燕身边好奇道,“看你身上就穿的戴的,家里也是做官的吧?你是满人?”
“问别人之前至少自己应该先自报家门吧?”
“我姓戴,学名山时。”戴山时不客气地坐到虞燕身边,“《南山集》你知道吗?那是我祖父写的。”
不知道。
虞燕对清朝的诗词歌赋了解并不是很多,这么说来眼前这个男孩应该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今日陪着家中长辈过来上香的。
“我都已经自报家门了,你
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戴山时不满道。
鬼使神差下,虞燕看向远处缓缓走来的陈姑姑,转头飞快对戴山时说道:“我叫虞燕。”
“虞美人的虞,燕子的燕。”
说罢她飞快地提起裙摆往跑向陈姑姑,虞燕的心脏在此刻跳得砰砰响,她觉得自己好像刚刚鬼迷心窍了一样,不知不觉就将前世的名字说了出来。
莫非是因为知道和眼前那人一定会是萍水相逢,所以才敢这么胆大吗?
“格格不玩了吗?”陈姑姑诧异道。
虞燕摇头,确认身后的男孩没有追上来之后拉起陈姑姑的手就往求十八子手串的地方走去。
香客已经走得七七八八,求手串的地方空下来许多,虞燕走上前去对着供奉手串的和尚问道:“师傅,十八子手串怎么求?”
那和尚抬头微笑:“那要看小檀越求什么了。”
“若求平安顺遂或是姻缘美满,自行带手串或是在这挑些珠子串起来放在佛前供奉七日开光即可。”
虞燕一怔,她是为五公主求的手串……五公主对什么婚姻美满子孙满堂应当是毫不在意的,若是说平安顺遂,她本人真的会在意这个吗?
想到这里虞燕又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咬着牙问:“那若是求风云际会,大展经纶呢?”
“若是这么求,那么小檀越在庙中取走手串后还应在家中供上一尊文殊菩萨,随后将手串供于香案之前,每日进香三柱,并为其抄经八十一日。”大和尚笑眯眯道。
虞燕看向陈姑姑,见她颔首便朝着和尚说道:“那就按师傅说的来做。”
手串是虞燕预先在园子里选好的,用珊瑚珠穿成,中间夹了两颗鸭卵大的青金石,下边坠着的翡翠刻成的兰花式样,看起来典雅华贵,一看就很衬五公主。
等虞燕这边将手串交给和尚并约定好要送到哪里去后,她才慢慢跟着陈姑姑溜达到庙宇门口,最后才发觉札喇芬已经在朱轮车边等她们许久了。
札喇芬一开始还没发现陈姑姑捧着的佛像,等她看见被遮盖住的佛像后忍不住诧异道:“额林珠怎么也请佛像了?”
“姑姑,这是秘密!”
虞燕笑眯着眼睛,轻轻将手指放到唇边轻嘘一声,轻跑到札喇芬面前环上她的腰身。五公主也就没再追问,毕竟孩子大了,总归会有自己的秘密。
回到西花园后,虞燕本还想着去找胤禛聊聊今日他去追缴那几家宗室子弟的欠款的事情,没想到她人刚到承露轩,就听见外面传来好几家宗室王妃,不管老的还是年轻的全都给太后住的凝春堂递了请安的折子要进宫,说四贝勒不顾亲戚情面,想要逼死他们!
第31章
孤臣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
清溪书屋位于畅春园后湖的东北角,坐北朝南,推窗便能看见湖边郁郁葱葱的翠竹,康熙从九经三事殿处理完政务后一般都会回到这里休憩。
胤禛跟在梁九功身后穿过正堂,东暖阁的屋子外面站着几个大臣,似是刚从里面走出来的模样,他在里边还看到了简亲王,二人目光相对,胤禛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眼中的气急败坏。
暖阁里面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发出声响,康熙穿着家常式样等绸服坐在宫椅上,手边放着一沓又一沓的杏黄折本。
见胤禛进来,他将手里的折子搁下:“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么?”
宗室女眷递请安折子到春晖堂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胤禛一从无逸斋出来就知道了。但他仍旧面无表情:“汗阿玛当初说宗室子弟欠款可在一月内还清,如今才过半月。”
言下之意就是明明还有半个月的时间,那些人不去想着筹钱,反倒跑到园子里来闹,这分明就想把事情闹大,然后干脆不还。
胤禛心里也不痛快得很,自从他接受这个差事以来,一开始还好,越往后那些欠款的人就越拖沓,原先还能交个几十万,越到后面交的越少,最后甚至几两几两的交,也不知道是在打发谁。
他一想到自己之前还在女儿面前夸下海口,父女俩就这件事情讨论半宿,就觉得心里更是格外的不痛快。
再加上好几位阿哥都跑到他面前替自己身边的人求情,就连太子都忍不住劝他说御下需要张弛有度,还为赫舍里氏的那些人欠款找了不少理由,言外之意就是让他放他们一马。
胤禛受到的桎梏越来越大,这几日他坐在户部天天处理的就是那些来喊穷的大臣,叫他原本就没多好的脾气更是快要压不住了。
“你就不怕那些人记恨你?”康熙轻笑一声,拍拍手边厚厚一沓折子,“来看看,这都是弹劾你的奏折,说你仗着朕的圣旨胡作非为、私下受贿,还有的说你滥用职权。”
胤禛看都不想看,他猜都能猜到那些人的折的里面写的都是些什么话,只闷声反驳道:“儿子问心无愧。”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若执意按照现在的做法继续办下去,等这桩差事办完你身边也就无人可用了。”康熙摆手,“胤禛,朕叫你来也不是为了敲打你,而是真心想问问你到底打算怎么办这件差事?”
“儿子不在乎这些。”胤禛垂眸,“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儿子办差不过是依照着汗阿玛的圣旨办事。上面明写还款日期,只要在还款日期前能凑出银子,就既往不咎。若逾期不交,才会按照律例抓捕至步军统领衙门。”
“不管是勋贵大臣也好,宗世子弟也罢,哪怕是天子犯法,也因与庶民同罪,等到一月之期已满,就算是铁帽子亲王,儿子也同样会将其抓住步军统领衙门,直到家中还上欠款。”
他后面越说越来气,隐隐约约有几分赌气的模样。
康熙哑然失笑,知道自己这四儿子脾气犟得很,于是抿了一口茶悠悠开口:“顾八代教你倒是教得好,只是你这路数极孤,不得人心,只怕你往后会后悔。”
顾八代是胤禛从前在上书房的老师,此人早先年间在朝堂上就是个典型的孤臣,做事情只要能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那是压根就不给任何人面子。
他还在朝堂上的时候就和索额图干过架,那是真的当着康熙的面差点打起来的地步,因此后来索额图一直在极力打压他。
此人刚正不阿、严于律己,很难说胤禛如今的性格不是与他先前的教学有关。
胤禛一听到顾八代的名字面容就柔和了几分:“若真有那些人因此恨上儿子,那就让他们恨吧,大不了儿子日后做个孤臣。”
“孤臣……孤臣难为。”康熙从椅上下来,背着手走到胤禛面前,“不过你能说出这种话,确实是仔细为百姓考虑、为大清江山考虑过的。也罢,你撒手去做吧,不管怎么说,最后还有你汗阿玛给你兜着。”
这话一出,胤禛就和吃了定心丸没什么区别,他抿唇压住嘴角的笑容,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可靠一点:“谢汗阿玛。”
等到他转身离去后,康熙才收敛起脸上的笑意,轻叩桌角上杏黄绸封的折子。
那折子里勋贵大臣的弹劾还是在少数,大部分是宗室的上书,都说家中无钱已经到变卖家产的地步,明里暗里说胤禛刻薄寡恩,就连福全也来他面前劝过不要让胤禛做事做绝。
但国库空虚,先前连续几年与准噶尔打仗已经是入不敷出,如今南方洪涝,若是冬日又闹雪灾,那必然会导致民不聊生。底下那些原先就嚷嚷着要“反清复明”的人又要借此机会来篡夺他们爱新觉罗氏的江山,康熙自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因此胤禛这个债,必须讨!
也只有这个儿子的这个性子,才适合接下这桩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