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亦雯想拼命忍住眼泪，但是失败了。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她用双手捂着脸，想阻止眼泪，可是眼泪从指缝中汹涌地流淌出来。她终于无声地哭了，哭得肝肠寸断，双肩颤抖，不停地嗫嚅着对亚当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应该控制好自己……”
亚当吃惊地看着她，他站起来，绕过他的办公桌，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面前。他把纸巾递给她，柔声说：“你不需要为自己的心情向任何人道歉。如果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情，请毫不迟疑地告诉我，你知道我是你的朋友。”
何亦雯终于抬起头，无助，祈求地看着亚当，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终于见到了家长的小女孩，她哭着说：“我只是觉得……在很多事上……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没用……”
亚当沉默了一会儿，说：“昨天我见到你，就觉得你看上去状态不太好。我并不想刺探你的隐私，但是……你和沈浩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何亦雯吃惊地看着他，眼中充满疑惑。亚当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说：“他来开会的时候，你们两个人……瞎子都看得出来。”
何亦雯不禁问道：“真的吗？”
亚当说：“当然。爱情和咳嗽都是隐瞒不住的。”
何亦雯一下子想起那时候沈浩来公司，她带他去茶水间给他做咖啡，他看着她笑。那些好时光再也不会有。她的眼泪再次变得汹涌。亚当同情地看着她，说：“年轻人之间有误会很正常。我想你们需要的只是好好沟通。别难过，他肯定是爱你的，从他看你的眼神就看得出来。”
何亦雯哭着摇头，说：“没有误会。他父母看不起我。他家里条件比我好很多很多。他妈妈第一次见我就羞辱我。”
亚当理解地点点头，说：“这确实很糟糕。可是也很正常。我岳母当年也羞辱我。我岳父扬言要用猎枪打我呢。”
何亦雯意外地看着他：“你？真的吗？这怎么可能呢？你条件这么好。”
亚当笑道：“真的。我和我太太是在大学里认识的。我当年只是伦敦东南区的一个小杂种，她爹不仅有爵士头衔，还在苏格兰有封地呢。我太太一路贵族学校，她妈还惦记着让她嫁王室。她爹有打猎的习惯，拿着猎枪对我说反正英国现在也不会判死刑了。吓人不吓人？”
何亦雯不禁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们也不喜欢我，但是能接受我了。”他笑着说：“爱情能得到父母的祝福当然是很好的，但不是必须的。你不用理会他父母的看法。”
何亦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说：“你是英国人。而且你是男人。你知道在中国，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一切都是不一样的。”
“瞧你说的，全世界的人性都一样。我们还有种族问题呢。而且，其实我和我太太年轻时个性很不同。我们也闹过分手，很多人，包括我们自己，都曾经以为我们俩没有未来。但后来我们才知道，我们比自己以为得要相爱得多。”
“可是，当时我……我没控制住情绪，我也对他们说了很难听的话，我也羞辱了他……”何亦雯终于哭着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就算这一次和好了，这样的事以后还是会发生。我没有你们那么好的性格。我知道我不应该那么冲动，我应该忍耐，但是我做不到。而他又不会保护我。他当时只是站在那里无所作为。我们早晚也是会互相厌憎的……”
亚当同情地看着她，让她尽情痛哭。良久，听她稍微好一点了，才轻轻地说：“你们都还年轻，遇到问题处理不好也很正常。再说，何必为了那么远的事情忧虑？既然你现在喜欢他，为什么要因为担心未来而舍弃现在的快乐呢？命运无常，我们真正能够拥有的也不过是此时此刻。”
何亦雯突然觉得这话耳熟，再一想，Robert也表达过同样的意思。只是他们似乎选择了不同的人生。Robert不去想未来的结果是寻欢作乐每一天。而亚当却完全相反。
可是，他们都是男人啊。他们是只要有钱有事业，就永远不愁没人爱的男人。他们是整个社会都认可的成功人士。他们当然可以不用考虑未来，因为他们本来就拥有未来。亚当的妻子只是运气好，遇上了这样一个好男人。假如亚当现在变了心，决定明天开始像Robert一样去“享受当下”，他同龄的妻子也可以吗？他妻子只能选择忍气吞声或者黯然离去，就像当年老男人的妻子。
她抽泣着说：“可是明天毕竟不是世界末日。大部分不想未来的人都没有好结果。就像我的母亲……”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对亚当讲起了她的家庭，甚至讲了很多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童年回忆。
亚当不再劝她，只是默默地听着。何亦雯一直说一直说，直说到了天黑。
最终打断她的是亚当的肚子发出饥饿的轰鸣，她顿时住了口。亚当笑道：“真抱歉，我们中年人的胃就是这么没耐性。我饿了，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去楼下吃点东西。”
何亦雯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对着亚当唠叨了好几个小时，她十分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没意识到说了这么久。”
亚当笑道：“年轻人就是可以不眠不休，这就是为什么资本家都喜欢用年轻人。别笑我，我还要先去一下洗手间。”
他们去了楼下的海南鸡饭。何亦雯情绪已经平定了很多，但仍然食之无味。看着亚当胃口不错的样子，她觉得自己今天过分又失态。亚当涵养好，她就拉着人家絮叨了这么久自己那点感情上的破事，弄得人家饿了想吃饭上厕所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她正在后悔，亚当温和地说：“Eva，你不要觉得自己的敏感，悲观和反抗精神是坏事。这是你的天赋。只有拥有这种素质的人，才可以从最糟糕的环境中脱颖而出。这是自然选择留给少数人最后的礼物。是它们造就了今天这么优秀的你。”
何亦雯从未听过这么熨帖到她心里的话。人人都说她这是缺点应该改掉，她自己也这么觉得。多年来她为自己的这些特质深深的自卑，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是你最珍贵的财富。
她心情复杂地看着亚当，半晌才说：“迄今为止我人生最幸运的事，就是当年选了你的课。我知道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非常非常感激。”
亚当笑着说：“真的吗？那我就坦白说了。你当然可以回报我——你赚的每一笔钱，都会有一部分落入我的口袋呢。你赚得越多，对我的回报就越大。”
何亦雯感激地点头说：“我明白了。即便这次升职最终不成，我也会尽我所能好好工作的。”
亚当说：“即便是升职的事情真的出现了波折，你也不要气馁。相信我，对你来说，这是早晚的事。当年Belle升职也费了很长的时间。只是她不屑于在政治上花时间，也就不介意升职慢一点。但是你不同，我知道你是对职位有渴望的。”
何亦雯有点羞愧地说：“我知道，我功利心很重。”
“不，我非常欣赏你有野心，你痛恨居于人后。中国人总是不好意思表露野心，认为这是缺点。其实这在职场是难得可贵的品质。”亚当笑道：“我也一直在思考怎么能让你成长得更快。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建议你去Belle手下工作的原因。你们两个的优点重合，短板也相似。你在她手下得不到你想要的成长。”
亚当像个私人教练似的为她分析，何亦雯的思路不由自主地被带到了工作上，她问：“那么你觉得我应该向谁学习呢？钟岚吗？”
亚当认真地说：“我曾经这样认为，但现在我觉得钟岚的个性和你相去甚远。或许你还是要像Belle那样，用别人无法企及的业绩说话。”
何亦雯认真地听着，亚当笑道：“总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你黑心的老板不会给你时间慢慢品味失恋，他要用堆积如山的工作把你埋起来，让你为他卖命。”
何亦雯被他逗得勉强笑了一下，说：“那正是我此刻最需要的。”
仿佛是为了兑现承诺，从那天起，亚当不断在工作上给何亦雯增添压力。他把一些最刁钻难搞的客户发到她手里，并且在交易上屡屡跟她提出一些新的想法。何亦雯苦闷之余，正好寄情于工作，她彻底不给自己任何空下来的时间，想尽快度过这难熬的几个月。
每天晚上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她会觉得又度过了难熬的一天。她对自己说：再过几个月我就会忘了他。加油。虽然那个后悔的小人总是在她心里冒出来，让她去和沈浩以及他的母亲道歉，去做小伏低，去装成一个乖巧的女孩，去放弃一切自尊来挽回这段感情。
可是她想一想沈浩母亲那副鄙夷的面孔，就知道她真的应付不来。她开始明白为什么童话里最可怕的角色总是后妈，因为恶婆婆更可怕，可怕到根本不能出现在童话里——跟沈浩那刻薄的母亲相比，自己的后妈小张简直就是个无害的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