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亦雯万万没想到故事居然发展成了这个样子，惊呼：“这么夸张？”
沈浩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得出来回忆这件事至今仍然令他情绪波动。在那之后，学校里的心理辅导老师分别见了他们两个人，最后认为沈浩在女生喊停之后，停止了，而且规规矩矩送女生回了家，表明沈浩并非蓄意骚扰。但是老师也严重告诫了他，跟他说要尊重女孩子。沈浩还被迫去接受了反性骚扰培训，那里的老师告诉他们，就算女孩子脱光了衣服躺在床上，也不代表她们真的愿意跟你发生性行为。
而那女孩子却成了各个社团活动的红人，经常有女性活动找她去演讲。她声泪俱下，到处添油加醋地说当时她多么紧张，多么害怕。她把沈浩当时的举动描述成了非常具有侵犯性的行为，说沈浩当时呼吸急促，手伸到了她的衣服里，开始乱摸她的胸部……最后，她呼吁女孩子们勇敢站起来，对性侵者说不。
何亦雯听到这个细节，试探地问：“你当时那么……激进啊？”
沈浩发急道：“当然没有！我从来都不是那种人。而且那天很冷，她为了支持球队，穿的是球队的套头衫，很厚，我们两个人又坐在车里，我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把手伸进去！”
何亦雯看他那副着急的样子，知道他在这方面经验确实不丰富，她忍不住笑：“想伸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沈浩急了：“喂！你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
何亦雯看他急了，笑道：“你还真急了啊。我当然相信你了，否则我干嘛大晚上跟你跑到这河中间待着？好了，你赶紧讲吧，讲完我们快点上岸。我明天还要出差呢。”
沈浩说，当时他百口莫辩，在学校里成了臭名昭著的人物。连和他关系好的几个男生，都被人当做是色狼小分队成员。很多人都说他一看就像电影里那种高智商猥琐变态男。而且，很多人都记得他曾经当众骚扰钟岚。沈浩遭受了极大的精神压力，又不敢跟父母说，噩梦一般度过了高中剩下的几年。
何亦雯没想到沈浩的中学生涯这么不愉快，也没有想到看似开放的美国中学生还有这种可怕的行为。她隐隐地明白了沈浩当时被如此过激反应的原因：那女孩看不起他。如果换了那个橄榄球队的四分卫，那女孩恐怕绝对不会做此夸张行为。她也明白周围人对沈浩的态度，因为在外面的世界里，很多人对中国人存有偏见，遇事不听你解释，何况又有语言劣势，更容易引起误会。她周围也有很多同学被无端怀疑偷东西，不老实。她也曾被一个教授就怀疑过她的满分成绩来自作弊，只是因为她刚拿到那门课时表现并不好，后来才努力追上。她记得她在办公室据理力争，说你可以再考我几次，你随便出题。那教授似笑非笑地说：“那也不必了。这次我相信你了。也别怪我多心，你们中国学生一向是太聪明了些。”
沈浩的故事勾起了何亦雯在外漂泊时一些不美好的回忆，她不由得愤愤不平地说：“这些人怎么听风就是雨啊？你应该反告那个女生引诱你，反正当时车上只有你们两个人。她可以胡说，你也可以啊！我要是你，我就到处说她暗示喜欢我，然后让我斥巨资买票请她，谁都知道她是球迷，而你根本不爱看橄榄球，连本地球队都分不清。然后再告她种族歧视。她不是骂你中国佬吗？你也添油加醋，说她当时对你冷笑，说她只约会白人，你一个中国佬也想碰她真是痴心妄想。不就是编故事吗？谁不会啊？”
沈浩傻了，呆了半天，老老实实地说：“我可真没想到还可以这样。”
何亦雯恨铁不成钢地问：“你数学上那些智商都哪儿去了？钟岚没替你想点办法？帮你说话？”
沈浩叹了口气：“钟岚一直很够意思，她帮我了很大的忙。但是怎么说呢，她那种帮法，有效是有效，但是我觉得很别扭。”
第十七章
原来，钟岚为沈浩辩护的方式，是把事情归为文化差异导致的误会。她说，沈浩来自一个古老而保守的国家，在那里男女授受不亲，普通异性朋友之间甚至很少单独外出。所以沈浩以为女孩子同意单独和他出来，就已经是对他有意。而且，在中国文化里，女孩子是绝对不能主动的，只能由男孩子主动。在沈浩看来，女孩子已经给了他足够强烈的暗示，他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给予女孩子适当的回应。
钟岚一向是学校多元文化组织的活跃分子，她的这种解读为沈浩赢得了不少同情，学校里开始有一些同学呼吁理解少数民族风俗，还有人好奇地问沈浩“你们中国是不是婚前性行为都算违法”。沈浩讨厌那些同情而带点优越感的目光，好像他是来自非洲部落的野蛮人。但这个说法至少也算是帮了他的忙——在一部分人的心目中，他不是色魔，只不过是愚昧落后——虽然也很难说这两个标签哪个更糟糕。好在美国高中到了最后两年，大家都各忙各的，又是走班制，沈浩忙于功课，让这件事的糟糕影响缓解了很多。
何亦雯在心里偷偷地翻了个白眼：这个方案真的很钟岚。但心里也对钟岚多了几分好感，至少，她是真心想帮忙。
沈浩说：“总之，本来我都把这件事快忘了。但见到她之后，我突然意识到，我应该自己告诉你。希望你不要对我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何亦雯惊讶地说：“怎么会？这不就是小孩子之间瞎闹吗？”
沈浩感激地看着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洒脱大方的女孩子。那……你是愿意考虑我了吗？”
何亦雯看着沈浩，此刻河中间夜光点点，柔和又浪漫。他煞有介事地交待的“黑历史”，不过是中学时孩子间的胡闹。他和她来自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如果他知道了自己的过去，了解了自己的家庭，他对她还会像现在这样吗？就算他不介意，他的父母呢？用不着见面，何亦雯都可以想象沈浩的父母对沈浩女朋友的期待，不会是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再好的年轻男孩子背后，也都站着他们的父母。所谓成熟男人，就是凡事再也不用征询父母的意见。
她决定将实情告诉他，让他不要再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何亦雯微笑着说：“你刚刚讲了你的黑历史，现在轮到我来讲讲我的故事了。我的经历比你复杂很多，希望你听了不要太惊讶。”
沈浩问：“你的故事？你有什么故事？”
何亦雯说：“那天你见到了我父亲，你知道他要做什么吗？他要买房子给我妈，但又要用我的名字。为什么这么麻烦？因为我父亲早就和我妈离婚了，他另外有一个家，另外有孩子，他怕他的钱，最终落到外人手里。我这次回家，就是挖空心思和我后妈斗，好从我父亲那里多要点钱。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新加坡吗？是因为只有那里可以用高考成绩申请到全额政府资助。否则我家里不可能出钱让我留学。但是我在新加坡倒也不缺钱，因为我大三时交了个男朋友，他是个事业成功的有妇之夫。听说过二奶，小三吗？这说的就是我。当然，我告诉你我现在单身，也没有骗你。我毕业找到现在这份工作之后，就把他甩了。什么叫过河拆桥，忘恩负义？说的也是我。”
沈浩看着她，好像有点发呆。何亦雯讽刺地一笑：“听起来很假是不是？很遗憾，这都是真的。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拒绝你了吧？我和你是不可能的。感谢你今天找了这么个好地方，比起你那些中学生之间的小故事，我这些话才真是对着外人难以启齿。好了，我们快回去吧。我明天还要出差。”
沈浩问：“等一等——这就是你要交待的黑历史？没了？就这点事？”
何亦雯一怔。沈浩接着说：“说来说去，不就是你小时候家里穷，父母离了婚，然后你以前交过一个结过婚的男朋友，现在也早就分手了——我总结的没错吧？还有别的没有？”
何亦雯说：“没了。”
沈浩鄙夷地说：“你这根本不算什么呀。听你的口气，我还以为你接下来要说你吸过毒，参加过黑帮，身负命案，或者至少是你已经有孩子了什么的。”
何亦雯被他气笑了：“我看起来有那么夸张吗？你倒真是看得起我。”
“本来就是没有多夸张啊！你一脸严肃，好像多大的事似的！”沈浩简直有点气愤了：“你的事根本没有我的大！你想想我都被送去接受性骚扰培训了！你知道这在美国多严重吗？我要是在美国从了政，这都是终身污点啊！你那些事，尤其是父母离婚什么的，写在申请大学的文书里简直都能加分！你怎么能跟我比呢！”
何亦雯瞪着他：“喂！你一定要在这种事上攀比吗？”
沈浩理直气壮地说：“这是事实啊！你本来就没有什么黑历史。交过一个有妇之夫男朋友算什么呀，这种事就算有错，也是那个结婚的人有错。他比你大那么多，你当时有没有21岁？最多就是刚成年吧？”
“可他为我花了很多钱。”何亦雯分辨：“我那不是正当的男女朋友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