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隐约听说过世界女子邀请赛时爆出的八卦,知道有这么一个业余女棋手的存在,却又没机会和她下盘棋。她的名字,像幽灵一般,盘旋在职业围棋圈的边缘。
冯安康又说:“她肯定会去参加七月份的定段赛。”
“这个比赛怎么报名?”
“大小姐,这不是可以报名的比赛。”冯安康哭笑不得,“参加定段赛,是由地方棋院往棋协上报名单,每个地方都有名额限制,你首先得挂靠地方棋院……”
辛芸听到一堆规章制度就烦,不耐地蹙了蹙眉心:“投钱能解决吗?”
冯安康哽住。
好像确实没有投钱不能解决的事。
“不过你不知道定段赛的性质吧。如果成功定段,就会成为华国围棋协会注册的职业棋手,到时候,为什么严州智仁要让棋,江陵长玫升不了级对谁有好处……这些事,你可就得知道了。”
他欣赏地看着眼前恣意不羁的女生。
就好像多年前,在川西高原之上,一汪明净如泪珠的湖边,他见到一匹白马,色如山巅之雪,在碧绿的山野之间一闪而过。
如果谁给这匹马上了蹄铁、嚼子、鞍鞯与缰绳,他会不忍。
辛芸真诚地困惑:“就算我们家是围甲最大的赞助商?”
“……”
对不起,打扰了。
围乙最后一日,是颁奖典礼暨闭幕式。
最后一轮,江陵长玫与渝都广行二比二平,各得1分场分,最后场分相平,江陵长玫局分略高,获围乙团体第一,顺利获得升级围甲的资格;渝都广行排名第二,重回围甲。
团体领奖完毕,两队走下领奖台。
庭见秋见辛芸脚步有些踉跄,下领奖台时,眼明手快地抬手,在她手肘处扶了一把。
辛芸回过头来,打声招呼:“嗨,四台。”
庭见秋倒有些习惯她的没礼貌了,随口一问:“你腿怎么了?”
“不是腿,是髋。”辛芸往自己髋骨上一抚,“骑马的时候摔伤了,复健了一年还没好全,病床上实在无聊,才开始下棋的。你们围棋倒是很适合我养病啊,整天坐着。”
庭见秋知道为什么她看辛芸觉得这么眼熟了。
三年前,电视里,她在亚运会的女子马球赛转播上,见过这张脸。
她什么都爱玩玩,什么都玩得很好,天之骄子不过如此。
庭见秋撤去扶在她手肘上的手,淡淡嘱咐:“小心点。”
辛芸却反手捉住她的手,用力:“七月定段赛见,四台。”
她被阳光炙成麦色的面孔,现出一个张扬自得的表情。
“——你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我这个人,很少努力做一件事,但只要我努力了,一定能成功。所以,你最好小心一点。”
第37章 初恋没有初恋的人记得掰手指!……
庭见秋见多了挑衅,辛芸实在算不上有攻击力的一批。
只能算是手劲很大的一批。
她缓慢地抽开被她攥得酸痛的手:“如果你只是想玩玩,没必要参加定段赛。”
“我想在你最认真最紧张的时候,和你下棋。”
庭见秋眉梢微扬:“那你加油。”
她幼时在云春市围棋教室里见过的冲段少年们,这半年来在江陵棋院与她朝夕相处的冲段少年们,哪个不是既有突出的天赋,又甘愿为了围棋献出自己全部的青春。这种程度的认真与虔诚,不是辛芸这种不服气时的玩闹心态,所能相比的。
江陵长玫顺利升班,又逢谢砚之生日,谢颖在自家郊区的大别墅里开庆功宴。无论是俱乐部的成员,还是江陵棋院的师生,甚至是狗皮膏药一样黏上谢颖、自称是“江陵长玫在逃七段”的仇嘉铭,谢颖的原话是:
“能来的都来!”
六月十三,傍晚,江陵长玫征战围乙的一队人,乘坐飞机抵达江陵。晚七点,别墅里已躁得不像正经民居。
只这一个晚上,大家立了个规矩:只管玩,谁都不许谈棋的事来扫兴。
谢砚之、庭见秋一辈的孩子们占了二楼;谢颖夫妻、赵良甫、祁同贤等在一楼,谢颖取出了家里珍藏的几瓶葡萄酒出来招待。
楼下人影寥寥。
谢颖也邀请了在集训期间为江陵长玫的队员们授课讲棋过的前辈,但这些前辈纷纷说,最近有一家不可说,花了大价钱,请他们去上课。
谢颖大概能猜到是哪家,为昔日同侪们的缺席深感失望:“你们不馋我的酒吗?”
“馋。但他们实在给得太多了。”
二楼的孩子们把谢颖专门用来投影围棋直播的娱乐房,改造成了KTV,鬼狐狼嚎,震得楼板嗡鸣作响。
赵良甫与谢颖相知相交多年,知道她的往事,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不踏入KTV的心结,轻声问她,不介意这群孩子这样胡闹吗?
谢颖啜了口酒,淡笑说:“老赵,我所做的这一切,不就是希望这些孩子们,能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地玩吗?我害怕的地方,他们不必害怕。我感受到的危险,不必威胁到他们。无论是在棋桌上,还是棋桌下,他们都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赵良甫闻声,很轻地在谢颖手背上拍了两下,是劝抚,也是理解。
谢颖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背。三十年前和陆长玫相继落子的手,如今已生了几枚鱼眼大的黄褐斑,似一生的雨落下,在她手背上泛起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