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柔回身,在盘上飞快摆出另外的变化:
在这盘旧棋中,谢颖如若不硬扳出头,而是稳重一长,棋形牢固,一来走畅自身,免去后续补棋的麻烦,二来碰伤右侧元修明的黑子,便可以向右下腹地发展潜力。
邱左思目光短浅,只看到眼下扳的好处,却低估这步长对整盘棋局发展的作用。
邱左思瞪视棋盘,支吾两声。
他讶异于攀柔竟然会用毫不委婉的方式,当众驳他的面子;更讶异的是,他竟不得不承认,攀柔摆出来的棋,形如游龙翩鸿,漂亮,高明,他完全没有想到。
半晌,他让步,干笑两声:“小攀进步很大。”
“不是我,”攀柔说,“这是我的新搭档想出来的棋。”
邱左思这半年来经历了太多生活秩序莫名其妙脱轨的时刻,敏锐地察觉到攀柔语气的不寻常:“什么新搭档?”
攀柔冲他和气地弯了弯眼:“围棋人工智能,Zen。”
邱左思没忍住轻蔑地笑了声:“前阵子新闻上那个电脑?”
“对,电脑。”攀柔笃声,“棋好且不会摆出一副上位者姿势对我说教的,电脑。”
在人工智能绝对的算力面前,再无性别之分,长幼之别,阶级之差。从此以后,“道不远人”——“人”之前,没有任何限定词。
传统观念构成的不平等框架,终于现出一丝松动的痕迹。
攀柔话落,邱左思不知道怎么接,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解说区的空气尴尬地凝滞了数秒。
攀柔已不再愿意去担当放低姿态、调节气氛的角色。
好在这时,决赛即将开始,解说区联通赛区的直播屏幕上,元修明与谢颖依次进场。
棋圣挑战赛决赛,是现任“棋圣”头衔持有者元修明被拘捕后,首次公开露面。
和绝大多数网友揣测的不同,他除去消瘦了一些,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不再饰演平易近人的棋坛前辈,敛去笑意,神态倨傲自若,容貌、衣冠像从前一样打理得一丝不苟。
谢颖在他面前落座。
拍摄镜头距离二人很近,直播间的观众可以清晰地听到元修明略带冷嘲的声音:
“我知道你报复心切,只是手段也太下作了。”
谢颖好笑地一扬眉。
“为了控制住我,让我没有准备的余地,和钟庆媛联手把我架在钟氏杯的表演赛上,还临时爽约,换了个丫头来跟我下盲棋,公平吗,谢颖?”
钟氏杯表演赛上的惨败,让他至今想起,仍如万蚁蚀骨般难受。好像所有他看不见的目光,都沉沉地压在他的脊背上。
他从未当众如此丢脸。
谢颖淡笑着直望着他的眼,慢声说:
“元修明,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
“公平是被定义的。你定义了二十年公平,现在,定义公平的人轮到我了。”
元修明脸色僵硬,在动怒的边缘。
“所以你问我,公平吗?——公平啊,元修明,欢迎来到我的秩序。
“在我的秩序里,现在,坐在你面前,挑战‘棋圣’头衔的,应当是陆长玫。”
“陆长玫”三字一出,元修明作然变色:“你……”
谢颖却垂下眼,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笑:
“不对。如果是我的秩序,如果不是因为你……应当是她和我,此刻,坐在棋盘两侧,共同下完这盘棋。
“元修明,这里,本该没有你的位置。”
裁判令下,比赛开始。
谢颖持黑,落子手动如飞,在元修明震惊的目光下,摆出他曾见过、败过,噩梦一般的短刀流布局。
应付谢颖杀意凛然的棋招已极为困难,更何况,元修明的心兽伏身而出,搅得他心池难平。
——陆长玫。
他不理解这个女人的形象为什么能缠绕自己这么多年。
死了都不肯放过他。
一提起这个名字,无数声音,纵是摘了助听器,依旧如潮上涌,纷至沓来:
教练嘲笑一般的批评声;陆长玫赢棋时谢颖刺耳的尖叫欢呼声;还有,寝室夜半,同寝男棋手真诚费解的询问:
“修明哥,怎么连你也下不过陆长玫?”
不等元修明答话,另一个男生插嘴说:
“什么话!你不是也输给陆长玫了?还不知道陆长玫下棋厉害?”
最先发问的男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就是没想到,修明哥从小和咱们一起学棋,一直都是下得最好的,没想到也被女生下赢了……”
元修明一旁听着,心头涌上一丝难言的烦躁,如火暗烧。
他开口,声音却一如既往儒雅平和:“让长玫高兴一下,输盘棋,被教练骂几句,也没什么。”
寝室里短暂静了一瞬,然后,便像一池塘鸭子似的炸开了锅,年轻的男孩们兴奋不已,拖长声,变了调地学元修明说话:
“长~玫~哇啊!”
“修明哥和陆长玫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喜欢她?”
“难怪修明哥输棋呢!原来是博美人一笑,展示绅士风度啊!”
第二日,元修明暗恋陆长玫的事,便传遍了国家队。
追女生比围棋容易,有太多可以学习的程式。元修明在偶像剧里学了些追求女生的方式,精心设计表白场景。
他样貌端正,家世良好,一直是国家队里顶梁的棋手,前途无限,人品也是有口皆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