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颖强按着心头涌起的怒火,平静着脸,“嗯”一声,鼓励他接着往下说。
“他开个记者会道歉,态度演得很好,话里话外,就是想说,这事不是他办的。
“不是他办的,谁办的?不就是说我吗?无非那次没给我下个处分。
“这次好了,棋钟的事压不住了,又是我做替罪羊。处分我?哼。他老元下手是真狠。一点旧情都不念。”
谢颖状似无意地激他:“邱老,棋协主办的赛事,安保后勤,本来一直就是你在做的呀。”
邱左思瞪眼:“这话不假。但偏偏这次华日友谊赛,安保的人,至少有一半,我见都没有见过。不是从我手上出去的人。”
“这么玄乎?”谢颖搁在桌面上的手,微微颤抖。
任邱左思喝了半斤五粮液,此刻,也能听出来谢颖在套自己的话,了然地昂脸一哂:
“我知道你心里搁不下这事,一直在查。
“这么说吧,老元人品不行,做事还是缜密,该处理的痕迹早就处理掉了,也难怪你跟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证人。
“没我手里棋协内部的证据,你不可能查得到当时的安保人员。”
谢颖直白发问:“好啊。你想要什么?”
“元修明这些年干的事,比什么安保、换钟大的,可多了去了。”
——渎职,受贿,假棋。样样都是能叫他身败名裂、身陷囹圄的罪。
谢颖也略知一二。
可她之前一直没有证据。
元修明把棋协的生意做得滴水不漏。他是天生的商人,和罪犯。
“他要是能带着我们发财,升官,把生意做大,我们也愿意跟他。但这些年,越来越是他吃饱肉,我们跟在他屁股后面跟狗似的啃骨头。”邱左思冷哼一声,“能者居之。老元得意太多年了,如今他不行,这位子也该换个人坐了。”
偌大包厢内,除却烟头火星燎动的窸窣声响,再无其他声息。
邱左思似很满意众人的安静,隔着宽大圆桌,和圆桌上的盆景、菜肴、酒瓶,遥遥与坐在下位的谢颖协商:
“小颖,我知道,你有能力。这些年,你屈居南方,做一个女子围棋协会会长,太可惜了。全国下围棋的女的,才他妈几个?这个房间都站不满。”
谢颖冷笑一声。
邱左思不觉有异,拍着胸脯保证:“等我做了会长,你来京城,做我的副手,我们一起把华国围棋做大,做肥,都发财,都富贵!”
谢颖见他面上表情严肃,没忍住,静静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轻而细,似夜风,沿着虚掩的窗扉漫入,令邱左思感到一阵难言的诡异。
谢颖左右环视一周,语气平静:“都把烟熄了吧,室内不让抽烟。”
话音刚落,一众男人,无论是棋协的大小干部,还是体育总局棋牌中心的领导,又或是媒体行业的资深记者,沉默地,驯顺地,相继在面前的烟灰缸里,摁灭了烟。
只剩邱左思,面露错愕,指间还夹着一枚燃了半截的软金砂苏烟。
此刻,若是江陵长玫的年轻棋手们在场,在眼前的女人身上,恐怕认不出素日里亲切温柔的谢颖——
她身着素色长裙,身形娇小,身姿散漫,好整以暇地将上半身倚靠在椅背暗红丝绒软垫之上,染黑后又掺着星白的长直发,齐整地别在耳后,面容沉静,似笑非笑。
无框方型镜片之下,眼神波澜不惊,却透着一股令人生怖的威压,令邱左思胸口感到一阵难言的滞涩。
谢颖很轻地抬了抬下巴:“灭烟呀,老邱。”
“你……”邱左思感到一阵难以置信。
在场,十分钟之前还与他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的男人们,纷纷看向他,面容不耐,似在催促。
鬼使神差地,他手腕松动,在面前的烟灰缸里,按灭了烟。
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降临在邱左思心头:
谢颖不会屈居于一个副手。
她要做的,是整个华国围棋的话事人。
——她是什么时候冒出这样的念头?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备的?这一桌,理应是他最亲近的人脉,又是在何时,被她撬动?
她手上,还有哪些牌?
他捏着烟蒂的手,在恐惧之中,轻轻颤动。
这时,服务员走近桌边,用小推车送来整桌饭局的主菜——三斤重的野生大黄鱼。
邱左思请客,下了血本。这一条鱼,市值不下两万。
服务员自靠近门边的谢颖处,恭敬地将大黄鱼端至旋转圆桌上,然后,便将主菜,往上位转去。
谢颖伸出食指,按住圆盘,纹丝不动。
服务员柔声解释:“女士,这是我们今天的主菜,鱼头要对准上座。”
“规则变了。”
谢颖微笑。
另一侧,远在江陵训练室里的棋手们,正收拾行李,准备明日一早,赶赴渝都,参加三日后的围甲第三轮,客场对战同为升班马的渝都广行。
庭见秋忙完,给辛芸发了条消息:
【见秋:小芸,围甲第三轮,我应该会下快棋。你要是想和我下棋,记得好好贿赂一下你们的领队呀。】
辛芸回得很快:
【Vivian:别提了。气死我了。】
【Vivian:我不是挑动罢赛,还威胁说要撤投资吗?我哪有这个权力,不过就是顶着姓氏狐假虎威一下。我爸非常生气,把我禁足,不让我参加后续比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