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庭见秋便在右上出棋,锁定胜局。
从这一手棋,往前看,庭见秋所有看似行得稍缓的棋,都是在为这一手绝杀做铺垫,在外围悄无声息地紧气,将白棋逐渐逼往绝路。
诚然,石川理可以选择保守的下法,将角部这块有限的实地拱手让给庭见秋,加强白棋在外部的封锁,增厚外势,在实地不足的情况下,等待庭见秋的失误。
但石川理没有。
这一手三三,令他心服口服,爽快地投子认输。
这是石川理对对手的信任和尊重。这种敬意超越了棋局的输赢。他相信能下出这一棋的棋士,绝无可能在后半盘犯下足以逆转形式的错误,不必再为了贪胜,空耗彼此的时间。
谢颖与赵良甫站在棋盘前,沉默相视,从彼此眼里都认出了惊艳。
——这不是他们能教出来的学生。
她的棋路,受到了另一种风格的微妙影响。
“赵老师。”观赛区门口,传来庭见秋惊喜的唤声,“你们怎么来了?”
杨惠子扔下手里的行李箱,一个猛冲扑上去:“秋秋秋秋,我们担心死了——”
庭见秋拍拍她的背,抱着她轻轻晃了晃,权当安慰。
谢颖问:“记者会这么快结束了?”
上一次记者会,记者们拿庭见秋开刀,刁难了她半小时。
“嗯。赢得太快了,他们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没问几个问题。”
五个小时,二百四十手棋,初段斩了一个九段。
能反应得过来才有鬼吧。
夜里,谢颖挑了家昂贵的京城菜,请客庆功,既为“丰健杯”,也为庭见秋的胜利。孙建民一路护送不能磕着碰着的谢砚之,从疗养院里驱车赶到。
菜还没上完,谢砚之和庭见秋双双消失。
谢颖操心谢砚之的手,嘱咐孙建民陪客,她出门去找两个孩子。
在酒店走廊尽头僻静的一角,谢砚之和庭见秋蹲在花坛边上,捧着平板,在弈世APP的电子棋盘上复盘。庭见秋摆棋,谢砚之用完好的左手指点下在哪里。
两颗脑袋并在一起,沉思的时候都一动不动,像花坛边上的两颗装饰用大椰子。
很乖,像小时候,他俩在业余围棋升段赛上初相识时一样。
谢颖深深看了一眼,转身回席上。
仇嘉铭很关心:“他俩偷偷去哪玩了?”
谢颖笑:“复盘呢。”
丛遇英往嘴里扒着菜,欲哭无泪:“我还没吃两口呢,不要再卷了——”
散席后,谢砚之低落地被孙建民押回疗养院,庭见秋回训练室,继续和队友与石川介复盘至深夜。
翌日,五番棋第四轮,庭见秋以更加积极主动的姿态,再次中盘屠龙。
都说石川理九段是官子强手,中后盘计算力惊人。
庭见秋让他根本进行不到中后盘。
华日友谊赛第一组的五番棋,从一开始无人看好的零比二,逐渐拉平至二比二。
第四轮比赛过后的记者会,华日记者们群情亢奋,视日国的国宝级九段于无物,堵着庭见秋连连发问:
“连续赢下石川理九段是什么感受?”
“最开始的两盘是在有意保存实力吗?——噢我知道了,让他一马!让他有点体验感!国际友人都别白来!”
“对接下来的第五盘棋,庭初段有准备什么战术吗?——不好意思差点忘了石川理九段还在,麻烦您捂一下耳朵。”
主动让出C位、在一旁装聋的石川理:“……?”
赢棋、输棋,记者的态度天壤之别。庭见秋仍以她素来低而和缓的声音,平静谦逊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
无论采访者是敌是友,她诚实坦率,态度如一。
又过一日,五番棋决战,第五轮。
石川理终于熟悉庭见秋的新布局,稳健地与她拉锯,迂回避战。他知道她跟随父亲庭岘启蒙,回归棋坛之后又师从谢颖,两位老师走的都是中盘力战的路子。
然而,在擅战好战之余,庭见秋的棋路又有一丝微妙地别于两位老师的气质,令他觉得有些熟悉。
在某一刻,当庭见秋本可以纠结于一处断点、却又轻轻向外跳开争夺大场时,他恍然意识到:
这是朝国棋圣韩智闵的棋路。
如果说,前两日的中盘屠龙,充分地展示出庭见秋的作战能力;那么今日,庭见秋令石川理见到了她凶悍拼杀之余,一缕冰冷的绵意。她不仅关注着眼底的死活,更有全局的考量。
中盘作战的尾声,石川理主动开启劫争。
劫争极为考验棋手的计算力,在这一点上,石川理自视甚高。他能在短时间内算清楚毫厘之间的利害得失,衡量劫材的价值,与消劫的时机。
而庭见秋,是制造劫材的好手。
她一边利用劫材,一边手筋迭出,源源不断地生出新的劫材。
素白指尖点至盘面上,恰似杨枝露水垂落,春草蔓生。
眼前女孩面无表情,长眸微垂,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盘面。如神祇,杀伐而又慈悲。
石川理劫争失利,进入官子,企图将劣势拉平。
长达三小时的官子战,又是另一番景况:庭见秋的官子,竟一敛中盘的强悍凶猛,与他惯下的棋风,是如出一辙的细腻精密。
石川理幼时便听伯父说过他与华国棋手庭岘五段之间的故事,他并不意外石川介会将“石川流”的官子技巧,向庭见秋倾囊相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