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原唱烘托的气氛，也不是一大群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人的聚会，尽管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但这种程度就够了，刚刚好，是他在那个时刻需要的人的气味。
等陶茹之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回到包厢，在她的要求之下点了一首《蓝夜》，是他最拿手的一首。
但发挥得却不好，因为有个恼人的小苍蝇跟在他的歌声后面——陶茹之歪歪唧唧的哼唱，他唱着唱着总想笑。
他不得不中断歌声，提醒她保持安静。
但抬眼看过去之际，陶茹之也正好看过来。
她的脸再次像那个夜晚，笼罩着一股流动的荧蓝。只是这次不一样，她睁开了眼睛，用难以言喻的目光注视着他。
后来林耀远想，这不过就是醉鬼都会有的迷离。
然而那个当下，他突然感觉到胃部又传来淡淡的抽搐。
这股抽搐摁住他，让他停下歌声，停下说话，停下思考，只能和醉掉的陶茹之互相凝视彼此。
当时他以为这种感觉只是偶然，但是无数个相处的瞬间叠加，这种抽搐不光是胃，也伴随着心脏袭来时，他总算明白，就和所有的慢性病一样，说不出确切的病因，不知道确切发生的时间地点，只需要身体直观地给出预告——在午夜的包厢里和她对视的那个瞬间就该知道，他完了。
第64章
飞机降落在东京时，林耀远如他所想的终于来到这里看望妈妈，但情形却和他曾经设想的差之千里。
他的计划里是这样：自己上了大学后攒笔钱偷偷来看她。为此事先做了很多功课，自己一个人要怎么应付东京的地下铁，要怎么用不熟悉的日语沟通交流点餐……他却没有想到，这些功课确实派上了用场，还是很大的用场，他一个人领着两个小白，在东京的地下铁乱窜，最后还很丢脸地坐错了电车。
三个人慌慌张张地从不对的列车中跑下车，又无头苍蝇似的跟人群乱转，但他的心却很镇定。
三个人，无论怎么样他们都会找到出口吧。
他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陶康笙，眯起一双眼睛到处乱瞅，看见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就上去操着英语很英勇地问路，和同样英语口音很重的工作人员撞在一起像很好玩的相声。
走在中间的陶茹之，她一边比对着手机的案内软件一边大惊小怪地念叨是不是这个进站口是不是往那边走，看见老爸和工作人员阿巴阿巴比划半天，头疼地上前去拉人，这出相声很快变成小品。
他反倒无事可做，插着兜好笑地围观着，心里有点嫌弃地想，如果是自己一个人的话肯定不会这么糟糕，应该可以很快解决这个问题。
……会吗？
也许吧，但心情应该不会这么快乐。毕竟一个人倒霉哪有三个人倒霉来得轻松。
他笑了笑，选择了继续恶趣味地袖手旁观。
这就是他们慌慌张张的东京第一天，在鸡飞狗跳中度过——如果仅是这样度过，接下来的一路将都会很轻松。
但就在那天的夜晚，常年不灭的东京塔在八点熄灯，他们的旅途也在那一刻注定着非同寻常，至少对他的人生而言。
因为那一晚，他的梦境里也暗了片刻的灯。
在那暗下来的灯里，他同样转过身，守株待兔地等着收不住惯性的陶茹之撞进怀中。
不再只是垂下头盯着她，他伸出双手，沿着她的腰线往上，抚住她的后颈，让她抬起头，他们对视，他的视线慢慢往下，不由自主去找她的嘴唇。
不知道是不是梦境给予他的错觉，就在几天后的博物馆之夜，那不期然暗下来的灯光中，他放任自己还在做梦，双手不受控制地临摹着梦里的动作，有一种并不确定的笃定，笃定她不会抗拒自己。
那是他人生的感知中最漫长的几秒。
一切都和梦境重叠，他们都那么生疏，却又不管不顾，借着灯隐姓埋名，装作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
唯一不同的是陶茹之的嘴唇不像梦里那般镇定，她的唇珠会微微颤抖。
又或许是他在那瞬间颤抖呢？
无法在分清到底是谁，灯亮了。
他们的爸妈从身后的门进来，是那个夜晚整栋博物馆拉开的，最刺眼的灯。
*博物馆的夜晚发生的吻，让他开始惴惴不安。
不应该是这样——就算有悸动，他也可以克制这种悸动才对。这是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克制情绪，伪装平静，粉饰太平。
他无论如何都不该有那一晚的冲动，即便那种感觉令人痴迷……不顾一切只凭直觉原来是这么痛快的事情。
痛快和恐惧在他的身体里各自为政，让他彻夜睡不着。凌晨一点，他静悄悄从客房里走出去，酒店也调暗了灯光，怀揣着秘密的博物馆挂上了禁止进入的牌子，酒店外的濑户内海陷入沉睡，天地寂静。
林耀远走出酒店，从高耸的山坡一路往下走，沿着海潮的声音走回了来时他们一起逗留过的海滩。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也没有一只飞鸟，仿佛整座直岛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孤岛。
夜晚的海边很冷，也有些可怖，他坐下来，望着深不可测的黑色海洋，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如果再越界的话，等待他们的未来或许就是这样黑色的未知，毕竟船只不按既定的航道，谁知道会深陷于哪处海洋？
吹了一整个后半夜的海风，前半夜心里被点燃的冲动被很平静地吹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