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的裙摆立刻就有了湿痕,宋婉往后退了一步,只一小步,心火便像是也被冷却了大半似的。
有的时候,怒气真的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要不怎么都叫冲动呢?
等到卫明清醒一些,再看向宋婉的时候,宋婉已经能够稍稍心平气和地再次说起她从那丫鬟口中所听到的旧事了。
“……果真有此事吗?所以,你外放是想要保我?”
宋婉咬唇,若有一人为自己遮风挡雨,她该感谢吗?理论上该谢的,可她却始终不知道还有这样的风雨,那这个遮挡风雨的人何尝不是给她建了一个信息茧房呢?
如果只想做一个小娇妻,那么如此最好,万事不必忧心,自有人顶天立地,但,如果她心中不安,不想只做一个小娇妻呢?
曾几何时,他也夸过她聪明,赞过她的思想,可婚后,这些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他不会拿公务来烦她,看她厌烦交际,也从不把什么夫人外交交托给她,他为她打造了一个世外桃源,可以避开世间纷扰,让她天真依旧,可,她到底不是那么天真了。
有些东西,只有年轻时候才有,哪怕是看起来年轻,也再找不回同样的心态了,一如天真,就是一种年轻限定款,宋婉倒是还能装出那种天真状态,可她不愿意装了。
贤妻这个角色,她真的已经做腻了,想要飞出笼子的雀鸟看到了天地广阔,可它最终没有飞出去,不是打不开笼子,而是那一片天空太空了,让它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宋婉不想做娇妻,也不想做贤妻,可她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还有什么能够实现自己立身为人的自我价值的呢?
此前,她尝试过很多,甚至试过教书育人的路子,争取给那些贫苦女子一条出路,便是这一周目,在婚后,她也在努力做一些授人以渔的事情,见到了困苦的女子,都愿意伸出援手,那个丫鬟不就是被她救来的吗?
家族之中用人,多是家生子,也就是卫家根基浅薄,宋婉也不觉得家生子那一套有多好,这才能够引进外头的人入内,结果,那丫鬟的背叛仿佛说明了她的见识浅薄。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规矩,她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总是在不该犯错的地方犯错。
不能生子的事情,宋婉也不是今日才知道,却被人指着鼻子骂,骂她自己不能生,还不让别人给卫明传宗接代,骂她自私……心仿佛都被针刺了一下,宋婉从来不觉得自己多爱小孩儿,也不觉得不能生子算是什么缺陷,可在同为女子的人眼中,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就是犯了最大的罪,便是一个身份不如她,才学不如她的人,都可以随便骂上来。
那一刻,宋婉不恨她有意勾引卫明,甚至不恨她为此付诸行动,只恨自己往日所教都被背叛。
辛苦教学,教出一个白眼狼,大概就是这种心灰意冷的感觉吧。
然后,就是迁怒。
“你早就认识她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如果说当年荣王世子施压的事情还能说是卫明为了她好才隐瞒不说,算是情有可原,那么,这一件事,宋婉更不能忍。
“当年荣王世子把她给你,你没要,后来她被我救入府中当了丫鬟,你认出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声声质问,都像是在衡量这一份情感的轻重。
冷静的眼眸如冰冷的锋刃,正在试图剖析掉不想要的那部分赘腐残余。
卫明本来要说话,对上这样的眸光,心口发闷,声音都低沉几分:“我没认出来。”
这一句回答好像渣男不负责任的辩解,透着一种敷衍的味道,宋婉只觉得自己发出去的球被打了回来,还是很大的力道打在了脸上,她没接住,然后,脸疼。
卫明啊卫明,你可忘了,你可是过目不忘的人,竟然没认出来吗?
如何她就成了特例,被你忘了呢?
你说我该不该信?
两人之间实在是太熟悉了,只看宋婉表情,卫明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又抹了一把脸,脸上残余的茶水都被风吹干了,有些皱巴巴地发紧,让面皮都绷起来了,却也的确让人清醒了很多,头脑不再迟钝。
“我既然不准备答应荣王世子所说,自然不会去收他送来的人,如何会多看一眼呢?”
卫明苦笑,事实上,那时候就是他想看,也可能只看到个发顶,不要忘了,他那时候已经是官了,而荣王世子送来的人,只是个下人,见了他是要行礼的,不说男女有别,他本就不会盯着女人看,就说荣王世子这般来意,他如何会不警惕,注意力都在荣王世子身上,哪里会看他带来什么人呢?
“我信。”
宋婉气头上说话全无考量,可听到卫明解释之后,她的头脑仿佛也冷静下来,做出了判断。
在卫明几乎要有蒙冤大白的感动的时候,宋婉又说:“可我还是怪你,怪你不曾跟我说这些,竟然让我从一个丫鬟口中听说,你不该瞒着我的。”
都说夫妻最是亲近,可这样的事情,竟然是从外人口中得知,宋婉心中还是不高兴。
卫明看出来了,颇觉无奈:“当年之事,与你说,也不过徒增烦恼,既然我能解决,又何必多言。”
“那,你以外放为由隐晦提及退婚事,并不是在故意考验我了?”
宋婉追问,还不罢休。
“我的解决之法就是外放求存,既是这样,总要问过你的意思,你若是不愿……”
“也只能退婚,自此再无干系?”
宋婉把话说透,又觉心冷,理智上能够理解卫明并没有必要紧抓着自己不放,他们那时候还没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可情感上就是难以接受,他竟然真的考虑过放弃自己,放弃麻烦。
不等卫明再说什么,宋婉转身拂袖而走,她的脚步极快,裙摆好像绽开的花朵一样,步步摇曳。
再回到屋中的时候,带进去的凉意被室内暖气一冲,宋婉打了个哆嗦,春巧连忙给她披上衣裳,口中责怪:“姑娘怎么一声不响就跑走了,可别气了,不值当与那样人置气。”
她以为宋婉还为那丫鬟的举动而生气伤心。
宋婉摆摆手:“不生气。”
一路凉风拂袖,走回来那火气也都散了,真真的透心凉,再提及那丫鬟的处置,在春巧不赞同的目光下,宋婉还是决定给了她身契,由着她自去,对外只说发卖就是了。
“姑娘还是这样心善。”春巧感慨。
宋婉一笑:“只是罪不至死。”
【作者有话说】
晚安!
第767章
番外三
十年.
望京高大的城门一如往昔,来往的车马川流不息,看上去还是那么繁华热闹,一路行来的车马到了不得不排队的时候,也有闲心停下来看看这般盛世之景。
另一侧的送别亭处,正有人带着枷锁出行,白衣白裤,没了外袍的遮挡,身形都显得狼狈,沧桑的面容之上有着感慨,回望城门的时候,似乎还能看到那城墙之内的皇宫,看到那宫墙之内的皇帝。
“魏大人一腔忠心,不该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