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资格面圣的小太监,自然不是亲耳听到皇帝赏赐贤妃娘娘这碗雪梨羹,不过是从黄中这里接下了任务,以皇帝惦记的由头送贤妃娘娘一碗雪梨羹罢了。
另一个小太监进屋收拾了碎片,没有用手捡起那些瓷片,而是用簸箕扫帚收拾,有瓷片碎片大而沉,扫不动的,他就用帕子垫着手捡起来,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在碰什么高危物品。
这些碎片也并未随意倾倒,而是直接倒入了某个僻静的枯井之中,哗啦啦,仿佛在井底又碎了一次,再也无从恢复旧貌。
黄中去御前复命,才说了今日所做之事,就听得有人报消息过来,说是贤妃娘娘昏倒了。
到底是信王的母妃,贤妃娘娘在宫中的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下头的人不敢轻忽,有人就报到了御前。
皇帝端坐御案之后,听到黄中复述外头报来的消息,轻轻喟叹一声,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贤”字,“这么多年,也是苦了她了。”
黄中低头,不敢问这个“她”是男他,还是女她,是在说宫外的锦川侯,还是在说宫内的贤妃娘娘。
一时又想到娴贵妃,曾有一度对方也是个“娴妃”,同音不同字,读起来都是一样的,那时候还常常有人把两个“贤妃”做比较,论哪个更贤,如今看来,雅胜于德,娴妃更胜一筹。
早在对方晋升为娴贵妃的时候,这一点就已经可以下结论了,可惜,黄中是现在才看清。
作为总是跟随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他都看不清楚,外人,恐怕更看不清楚了。
“就以贤妃之礼下葬吧。”
白纸上,一个“贤”字入木三分,若有杀气隐匿其中,让字体铿锵,多了几分强硬之态。
昏迷的贤妃再未醒来,即便是太医努力施救,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拖延到半夜时分,硬生生挨过了子时方逝。
而在下午的时候,锦川侯府就有人报了丧信,锦川侯薨殁。
“好好地,怎么就没了呢?”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似乎痛极,捂着心口,好久都缓不过来,又叫了些太医来看,由此耽误了去见贤妃一面,似是也没想到,贤妃昏倒之后就再没醒过来,就这么逝去了。
等到皇帝“小病”一场,贤妃的丧事已经办完了,连带着锦川侯的丧事都过去了。
因皇帝身体不适,信王都没敢多加打搅,只是努力想要为母妃的丧事做点儿什么,可等皇帝好了之后,就痛批了信王“铺张奢靡”,由此生出罪己之意。
“朕之妃,何德于天下,竟敢如此铺陈?朕之子,何功于社稷,何利于百姓?挥霍至此,有损圣德,朕所不为,妃、子何敢?”
一连三问,直接就把所有人都问蒙了,这是几个意思?
皇帝的意思很快就明了了,信王出继,因为“德不配为帝子”,这个罪过可真大,大到信王听闻,当庭吐血,好好一个人儿,瞬间就像是病入膏肓似的,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是信王不敢相信,朝臣都震惊了,什么,出继?认真的吗?
对自家子嗣狠心至此,难道信王真的是犯了什么大错吗?还有人较真儿地去翻旧账,看看信王之前都做了什么,若说以前有什么吧,王侯之尊,总有些不大不小的问题,谈不上暴虐生民,也没有什么大的违法犯罪的行为,然后就是因为给贤妃治丧所耗物资过度,就直接给出继了?
等等,好像治丧所耗,也并非十分不合理,怎么就……
聪明人知道闭紧嘴巴,有些已经跟信王一根藤上的,不免为信王求情,希望皇帝能够免除这么严重的惩罚,连信王都上自辩折,言明自己并没有错,甚至还血书求情。
皇帝视而不见,只把一腔悲愤发泄到死人头上,贤妃入葬了,没关系,搬出来,另立坟墓,无功无德,何配称贤,本来是以妃礼入葬,并无加封,如今也不必当妃了,只当是庶人吧。
庶人葬礼该是什么样的,没有好的陵寝,也没有好的陪葬,所有不符合规格的陪葬都要被清空,连棺椁都要打开一下,因为贤妃入葬的时候穿的戴的,显然不符合庶人的身份……
这一通折腾下来,信王是真的卧病不起了,若非皇帝所谓的“出继”并未把信王挂在某个活人的名下,而是挂在了死人的名下,恐怕这时候信王还要再呕血三升。
哦,对了,信王还是信王,不过不能再住那个信王府了,要搬到十王街中找一个闲置的府邸居住,自此就是宗室子弟,而非皇子了。
————————
晚安!
哎呀,抱歉,抱歉,一写上瘾,忽略时间了,晚了一会儿。
第381章
短短一个月,京中变化,可谓让人风声鹤唳。
“怎么回事儿?”
书房中,宋老太爷看着宋婉,颇有点儿审问的架势,宋婉之前说的梦中所见,可并不是这样,仿佛一下子就变了。
“梦中我可并未当女官,如今,却不一样了,我都跟陛下告密两次了。”
宋婉心中早有腹案,她在宫中,虽然计盈司不是宫中的中心地带,但消息也还算灵通,某些变化是知道的,比如说贤妃昏迷那天,林妃还偷偷庆祝来着,为此还特意来广储司取了一匹浮光锦去做新衣裙。
那浮光锦可真好看啊……呃,反正,宋婉距离这些变化不算太远,更知道很多小道消息。
说起来,这一周目是她离皇宫最近的时候了,也是离事件中心最近的时候。
莫名有点儿激动亢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宋婉在宋老太爷面前竖起两根手指头,表示自己都做了什么跟梦中不同的事情。
宋老太爷知道黄烛的事,但另一次……他双眼一瞪:“你又做了什么?!”
这时候的他,颇有一种“儿大不由娘”的感慨,怎么感觉宋婉一去宫中,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他的孙女,以前就是这样的吗?
不是说不好,但,太跳了。
宋老太爷还是很有沉稳之气的,并不严词令宋婉改什么,只是细问她又做了什么。
宋婉毫无隐瞒,说了自己发现计盈司掌管的几个铺子都做三重账本,还特意给他们“封口费”,她把这件事直接告诉了皇帝……随着宋婉的述说,宋老太爷吹胡子瞪眼,却还要深吸一口气压下想要斥责的欲望,耐心听下去,听到最后,又是深呼吸。
“你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啊!”
宋老太爷深深叹息,都不知道宋婉是何时变成这样的,怎么什么都敢对皇帝说,她以为这种事情,皇帝不知道吗?
仿佛看出了宋老太爷眼眸之中的潜台词,宋婉狡黠一笑:“忠君方是我,不管发现什么,我都要跟陛下说才是,普天之下,唯有陛下可信。”
这话最初若有不通之意,听起来带着点儿“六亲不认”这类让人不喜的意味,甚至还有点儿自吹自擂,宋老太爷初初听闻,本能地皱眉,可很快又琢磨出来其中的意思,再看宋婉唇边挂着的笑意,忽而明白过来,咂着味儿道:“你竟还是有两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