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阳郡王则依旧是一身黑色锦衣,衣服上的暗纹倒是换了换,难得是鹤出云翔的图案。
矮桌窄长,两人对面而坐,相隔不远,大长公主纱衣上的光晕落在博阳郡王身上,日照金云,鹤隐云中,难得有了几分欲夺眶而出的朝气。
可这一层印象再往上,看到博阳郡王那张冷淡厌世的面容,就会生出点儿错觉之感,这样的人,哪里会有朝气呢?
雪压松枝,听起来仿佛很美好,可那被压的松枝已经喘不上气,也许下一片雪花就会让它彻底折断。
那一双黑眸之中,映着外面的浮光,却不见自己的光彩,幽深而沉凝。
“……补风使尾大不掉,你若是继续执掌,劳心劳力,难避猜疑,恐怕难得善终,我此前想过多少法子,也都找不到人来替你,倒是这一次,可以试一试,若能得一二反应,也可知以后如何。”
大长公主语重心长,若是可以选择,她是真的不想让自家孙子再执掌这补风使,奈何推不掉,有些东西一旦沾上手,再想要清白就难了。
——你想丢出去,莫不是埋了什么隐患,藏了什么炸雷,只等着丢开手就炸,让下一个接手的倒霉?
——你不想丢出去,好啊,如此贪恋权势,是不是以权谋私,已经利用补风使编织下什么罗网陷阱?
如今的博阳郡王就在这两可之间,左右为难,不敢留,也不敢丢,只能这么勉勉强强继续把持,但那斥责一天三次,次次催人,真不知道要怎样才是对的,难道真要把人逼死吗?
大长公主是很知道当今如何刻薄寡恩的,在当今心中,自有一条红线,线下是百无禁忌,线上,触之即死,最要命的是,那条红线并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存在一个变化,而这个变量无人知晓,也就让这条红线愈发显得危险。
“当初你父亲接手的时候,我就说接不得,他只不信,觉得自己聪明才智,最能当得大任,只可惜我知道得晚了,再不好推拒,否则……”
大长公主如今再想来,依旧觉得痛心,她的儿子她知道,的确聪慧过人,但身体不好是真的,他却总想要做出点儿什么事情来,为了补风使劳心劳力,最后的结果,若烧尽的蜡,活活把自己熬干了。
纵然给子孙留下些余荫,给自己得了一个死后哀荣,又能如何呢?
难道他们家缺这点儿荣光吗?若是可以,大长公主情愿一家子都被贬为庶人,自此与权势无关,只要好好活着就好。
只可惜,她这样的“妇人之仁”,儿子看不上,孙子——
“到了你,我也阻不了,只求你别再让我老婆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大长公主这一句,说得无限感叹,眼前所见,仿佛已经看到那一片断壁残垣,残阳如血,无人归葬。
“祖母的意思,我明白。”
博阳郡王静默片刻,才应承了一句,他知道大长公主的意思,只不过,他的心里,尤有不甘。
这一日的落日伴着晚霞,在天边烧红了一大片,极绚丽。红红的宫墙之内,不少人都忍不住驻足看,那天边的一片缤纷,像是那天宫开了宴会,鼓乐舞蹈,让天色也多了几分华彩。
九层石阶之上的宫殿若坐落在半山腰,得天独厚的高度让宫殿的主人推开那朱红的窗,就能看到那仿佛横跨在宫墙之上的一片斑斓锦绣。
“晚霞映天红,看样子,明天倒是个好天气。”
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的那一片红霞,皇帝开了口。
他的声音浑厚,自有某种威严,于空旷的室内若有回响,愈发让人感觉到压力,不敢轻易应声。
贴边儿站着的太监屏息凝神,一个个都不敢抬眼去看那窗边儿的皇帝,只眼观鼻,鼻观心,安静站着,假装自己是墙角的花瓶,是个死物。
一片安静之中,唯有跟在皇帝身后不远处的大太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皇帝金口玉言,这明天的天气,定然很好。”
溜须拍马的话过于直白,连那笑容都显得有几分谄媚的虚假。
皇帝没有回头看,只听到这一句就笑起来:“都说朕是天子,可若是真的天子,天何不遂人愿?”
这话,仿佛藏着怨气。
大太监一哆嗦,鼻尖都有些冒汗,这话是他敢应的吗?可他更不敢把这话落在地上,若是接不上,可能下一刻掉的就是他的脑袋了。
“哎呦喂,陛下,陛下,这天下,哪还有敢不让您顺心如意的?”
声音浮夸,配合上拍腿的动作,更见几分粗俗,哪里还有几分规矩可言,但这份亲近劲儿,即便是演的,也让人心情好转了。
皇帝没有回头,依旧在看着那一片红霞,看得久了,那一抹红似落在了他的眼底,他抬了抬手,大太监知机,忙让一旁的小太监奉上一盒丹药来。
整齐摆放在药盒之中的乌黑丹药被名黄的织锦衬着,足有九丸的位置,如今却只剩下四丸在其中,不,是三丸了。
合着茶水咽下乌黑丹药,皇帝的心情似乎好了些,不等他再去看看那窗外难得的景色,就有小太监步履匆匆进来汇报消息。
盒子是上锁的,钥匙只有皇帝这里有,打开来,看到里面之上的消息,皇帝微怔:“宋家,宋家……他们家老爷子倒是个中庸的,未曾想,倒有孙女如此胆气……”
盛放丹药的盒子已经被收起来了,大太监退后两步,不敢看那盒子之中取出的纸条上写着什么,但听皇帝自语,也恨不得自己聋了才好,这等秘密传来的消息,他哪里配听啊!
可,转念,后背的汗又落了一些,伴君如伴虎,他这条命,指不定还没有对方活得长,倒也不必想太多。
以后若是真的不成了,大不了守皇陵,过得清贫,总也能活着,活着就好。
大太监心中的百转千回,皇帝是体会不到的,他只琢磨着宋家这一出是为何。
宋家在朝堂上,凭借着宋老太爷礼部侍郎的位置,仿佛也在高层之列,但事实上……皇帝摇摇头,把纸条扔在匣子中,合拢匣子,咔嚓一声,又上了锁,罢了,且看日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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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改错字!感谢捉虫!
第343章
女官考核也可算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老规矩了,考题的内容多有变化,但大体上的题型和范围是没什么变化的,于是多少年考下来,有人就总能积攒一些历代考试题目汇总,也能从中总结出一些规律来,便于下一次押题。
宋婉自接了推荐信之后,再上课,也不总是跟着那些贵女一起了,而是专门留出来一些时间,学习宫中规矩。
蔡嬷嬷这个老熟人会教她一些,其他的还有一位老嬷嬷,一位老太监,也都成了宋婉的老师。
老太监没有自我介绍自己姓甚名谁,显然昔日的荣光与否都不在他的念头之中了,浑浊的双眼已经有些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凑近宋婉观察的时候,让宋婉觉得浑身上下都长了毛一样瘙痒。
索性,他凑过来的距离不算近,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并没有直接贴过来,还保持着一个可以算是社交范围的距离,并不会让人感到十分讨厌,但些许不舒服的感觉是不能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