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站得久了,书生抬起头来,看到她,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春巧,似忽然明悟了什么,嘴角带了两分笑意:“可还能入眼?”
他竟是省略了称呼,这是不愿意装傻,又不愿意点破的那种人。
“公子画得极好,却是缺了几分生气。”
宋婉一点儿不客气,直接点评。
兰花幽幽,深得静美,然而怎样才是静?必要空谷有回声,所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若无一丝半点儿生气,哪里得见其幽静。
书生一笑:“且看。”
说话间,落笔轻盈,须臾便有蝴蝶飞舞,正是标准的蝶恋花。
“很好,但少了几分新意。”
宋婉就好像是挑刺的一样,微微蹙眉,对蝴蝶的出现只能说是毫不意外地落入俗套。
各种版本的蝶恋花,不知道都被文人骚客画了多少,再高明的笔法,只怕都缺了那一份玉白菜上停蝈蝈的趣味。
好吧,蝈蝈也太恶趣味了,并不那么美……
想到这里,宋婉忽而挑眉,他莫不是看出自己是女儿身,这才故意画了一只蝴蝶,而非其他昆虫,这是什么刻板印象,女孩子就只能喜欢蝴蝶吗?
“公子可会画鹰?”
宋婉似怕他误解,还抬眸看了看蓝天,天空之上一丝白云也无,极干净清爽的蓝,“黑鹰翱翔,破云万里。”
这回轮到书生挑眉了,少见女子喜欢黑鹰的,不都是蝶啊花啊的吗?
桌面纸张从容更换,书生以笔作答,泼墨画鹰,笔力雄浑,似能画出猛禽之凶,一双锐眼点亮,更见几分栩栩如生。
不得不承认,画得好,画得真好。
“……还要兰花。”
宋婉看着那占据了纸张中心的黑鹰,再出难题,她就是又爱黑鹰自由高飞,又要兰花悠然美丽,凭什么不可兼得。
书生抬眸,看了宋婉一眼,面上不见为难之色,还有几分笑意,换了一支笔,再做勾勒,兰花于边角绽放,似远在地面,这画,竟像是从上而下,俯视雄鹰兰花一般。
大小远近,详略得当,一幅画有了层次,更多了逼真。
实在是很好,画得很好,宋婉不知道要夸什么了,目光之中若有几分怅然,赞道:“不愧是三绝,正信此画,可能送我?”
书生一怔:“你、认识我?未知……”
他放下画笔,看向宋婉,目光之中格外认真,似在回想可曾在哪里见过宋婉,又或者是亲戚家的姐妹?
宋婉目光复杂,王跑跑,王允之,竟是没想到,他会在琼林书院附近出现,是了,他也可能是琼林书院的学生,所以,他竟是还曾卖画吗?
四周目,第一次见他的画,的确画得好,又快又好,若成竹在胸,不愧是一绝。
“三绝公子之名,谁人不知呢?”
宋婉感慨,继而要求,“听说三绝公子还有诗绝之称,不如题诗其上,更增画意。”
“世事只可得八、九,当余一二与人行。”
王允之笑着把晾干的画卷起,纳入竹筒之中,递给宋婉,宋婉接过,转手给了春巧,又指着那已经被移至一旁的蝶恋花,笑道:“那不也是给我的吗?”
“……是。”
王允之若有几分无奈,他的确是为她画了蝴蝶,一并送了就是。只若有几分调侃:“不是不喜欢吗?”
“我只说少了几分新意,何曾说过不喜欢了?三绝公子慎言,要让您的拥趸听到,我怕是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了。”
宋婉声音欢快,哪里有半分担忧模样,便是眉宇间,也有意外偶遇三绝公子的欣喜,这要是放在现代,不就跟走在街头遇到明星一样吗?高低也要买个彩票看看运气如何。
且这王允之……
宋婉让春巧抱好了两根竹筒,看向王允之,美眸中有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之色,“正信也是书院学生?”
襕衫不是校服,不能因为王允之也穿襕衫,就说他是书院学生,但他出现在这里,多半是的。
王允之听她叫“正信”,只觉得不太适应,平白亲密很多的感觉,动了动身子,若有几分要远离又强压下来的意思,随口应了:“只怕今科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呃,怎么……”宋婉问了一半儿,突然想到一周目的时候王冲之就曾跟他说过这位大哥的事情,王允之这人啊,连续两次科举不第,如今第三次,怕是王大人就要放话说再考不上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了吧。
说起来,王允之应该是故意考不上的吧,能得“三绝公子”之名,才学必不是虚妄,偏偏一次科考污了卷面,一次激昂损了圣言,都非客观因素,纯属主观故意,也难怪王大人要下最后通牒了。
不过,长得好,学习好还真的是很占便宜,故意考不上都没沦为纨绔之流,该怎么说呢?气质上大分?——他就不是那种纨绔气质,一看就是优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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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宋宣和卫明今日来琼林书院,实际上就是报名来的,顺便交上一些学费,确定是否住宿。
“且留一间房舍吧。”
书院之中的住宿是两人一间,宋宣和卫明正好一间。
“嗯。”
卫明点头,真正入学之后,未必要天天在书院过夜,但有这一间房,到底是比住在宋家客院更好,哪怕、同样是宋家出钱。
宋宣和卫明一向是有商有量的,说话间,便有人上前来打招呼,是宋宣以前就认识的朋友,同是官宦人家子弟,自小也认识,如今又是同窗,再见便平添许多亲近,难免要寒暄两句。
卫明并未有直接介入宋宣朋友圈的意思,见他跟人聊天,打了个招呼,就先离开了。
他身边也有一个书童跟随,见他跟宋宣分开,快走两步跟上来,小声询问:“可还要去各处师长那里……”
他知道卫明身上还有一封书信,是写给书院某位师长的。
卫明微微摆手:“改日吧,先下山。”山下还有人等着呐。
山下,宋婉正在跟王允之告别,王允之在这里摆摊本来也是打发时间之举,并非为了买卖钱财,如今送出两幅画,也不准备再久留,见宋婉要走,他也跟着收摊,见他收摊,宋婉又停了停步子,她对王允之是真的好奇,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吗?怎么就一跑没踪影了呢?
莫不是、他并非王家父母亲生之子,别有什么身世隐藏?
林无暇都能变成司马修,王允之,是否也可能是某位……呃,后续十年再未见过,这也不像是回归正位的样子啊!
宋婉摇了摇头,把脑中凌乱的思绪甩开之后,她忽而问:“我曾听人说,京中有人曾在病后性情大变,纨绔开始努力奋进,习武的改了习文,不知正信可曾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