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疏怀没经历过这种折磨,此时只能含蓄地安慰他说:“一切都是暂时因缘,百年之后,你与她各随六道,不相系属。”
祁令瞻却说:“正是因此,我更不忍就此别过。”
说话间,平彦来敲门,隔着门通禀道:“公子,太后娘娘听说你病了,派御药院送来一席药膳。”
祁令瞻明显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来的内侍是谁,张知吗?”
平彦说不是,“是坤明宫的供奉官,姓江。”
见祁令瞻神色似有不虞,秦疏怀问道:“这是怎么了?难道一个内侍太监也能将你得罪了?”
祁令瞻不想与他解释,起身理了理衣衫,“秦兄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他外出迎旨,见御药院的内侍们端着各式进补的羹汤鱼贯而入,摆了满满一桌,有茯苓鸡汤、粟米粥、姜乳饼,所费不糜,胜在心意新奇。
天家赐宴应该当场享用,随行宫娥为他盛粥布菜,祁令瞻却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他的目光从药膳移到江逾白身上,说道:“皇太后殿下还交代了你什么事,一起说了吧。”
江逾白从容一揖,态度谦和,“娘娘说她院中的梨花树下埋了酒,让仆今日顺道挖出来,带回宫里。”
祁令瞻心中轻嗤。
只怕挖酒才是正事,赐宴只是幌子。这算什么,要将东西都搬走,然后与永平侯府一刀两断吗?
这个没有心肝肺的小白眼狼。
江逾白见他没有反应,又一揖道:“劳烦祁参知指路。”
祁令瞻却慢悠悠道:“她的院子你去不得。”
江逾白不解,祁令瞻说:“皇太后出阁前的闺房,岂是寻常男子能靠近,你在宫里也这般没有规矩吗?”
若换了别的内侍,此时必自陈一番太监不是男人的论调,以表自己绝无非分之心。但江逾白尚未修得此等油腔滑调,此时竟支吾住了,自耳朵至双颊,均是一片绯红。
他这副仿佛有点什么心思的表情让祁令瞻本就不怿的心情更是发堵,他将面前的白瓷碗向前轻轻一推,声音微寒地说道:“你将这药膳带回宫复命,就说我不同意这种交换。”
江逾白说:“这是两码事,药膳是娘娘体恤,天家赐宴,没有推辞的道理。至于那两坛酒……仆回宫后会禀过娘娘,请她另派人来。”
只是这话传到照微耳朵里,又是另一重意思。
照微气得连午饭都没吃,恨恨骂道:“他这是要趁爹娘不在将我赶出家门,亏我好心好意惦记他的病,还眼巴巴派人去关心他——逾白,你可看清楚了,他真的没病倒?”
江逾白沉吟片刻,委婉回答道:“参知大人中气十足。”
“这个混账东西!”
照微气得在殿中走来走去,不住地抬手扇风,突然想到了什么主意,扬起下巴冷笑了两声。
“他不让本宫的人进门,那本宫自己回去,不仅要把埋的酒挖出来,还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第40章
经药膳的事一闹, 祁令瞻再没有心情与秦疏怀谈论心事,留他住一晚,让他第二天换一匹脚程快的马再走。
是夜, 明月东上,照得侯府中轩榭清凉如出水,池边荷风阵阵, 袅袅送爽。
秦疏怀倚在后苑池边剥莲子吃,忽听后墙处有细微的响动,疑是贼人窥伺, 于是放下莲蓬,顺手从脚边拾起块石头,掂了掂, 猫着身子贴过去。
他准备等那贼人翻过墙时给他一石头, 正屏息凝神间, 忽听隔墙处传来窃窃私语。
“往左一点儿,左,再左……稳住别动……”
这个声音……
秦疏怀可太熟悉了。
当年照微住在回龙寺时,经常翻墙下山喝酒, 回来得晚了, 要么央他偷偷开小门,要么央他搭把手翻过墙,也是这个又焦急又压着不敢声张的语调。
他搁下手里的石头,转而掏出几个刚剥好的莲子, 隐在墙边枇杷树的影子里静静等着。待觑见照微鬼鬼祟祟从墙头翻过来,尚未落地, 弹出一个莲子,正正崩在她脑门儿上。
照微“哎呦”了一声, 跳下来时险些崴着脚。
“谁在哪儿装神弄鬼!出来!”
月光下,她一身利落的回鹘束脚裤,头发扎成高马尾,两眼瞪着枇杷树的方向,警惕而恼怒,像一只冷不防被人暗算的夜猫。
“祁令瞻,是不是你,你也太无聊了!”
照微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敢这样捉弄她,新仇旧恨添在一起,她撸起袖子就要往树底下逮他,“我明天就写信给娘好好告一状,让娘给我作主,你……”
秦疏怀忍俊不禁,从树荫下走出来,合掌朝照微一礼,“启禀太后娘娘,不是世子,是贫僧。”
照微愣在原地,打量了他许久才敢确认,“得一……你是得一?”
秦疏怀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照微回来挖自己院子里埋的那两坛酒,顺便看看祁令瞻窝在府里不上朝是在搞什么鬼。她将从秦疏怀那里薅过来的莲子嚼得嘎吱脆,咬牙切齿地问他:“你说他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为何躲在府里装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