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令瞻说:“这是永平侯府欠你的恩。”
“那兄长娶姚家的女儿,又是谁欠谁的恩?”
她抬手正了正贴在额心的点翠花钿,长睫扇动,忽然含笑转头对祁令瞻道:“你我都是燕俦鸳侣难成双的命,这样也好,谁也不必眼红谁,大家一起孤独终老。”
“别瞎说。”祁令瞻轻声训她,“宫中不比在家,说话前要三思。”
然而心中生出一丝隐秘的熨帖,感觉却是骗不过去的。祁令瞻往镜中瞥过去,见自己神态无恙,方移开视线,将象牙梳搁回妆台上。
“让女官进来吧,别耽搁了吉时。”
他告辞离开,先行前往福宁殿候礼。
从暖香蔼蔼的宫室走进凉风中,因相见而得到的片刻抚慰很快又被风吹冷,渐行远离坤明宫,心中又变得怅然若失。而此时天光尚未亮彻,唯宫墙一线泛起冷白,照见鸳鸯瓦冷霜华重。
忽而清风吹起宽袖,他低头在袖上拾到一根及腰长的青丝,想是刚才为照微梳发时落下的,欲松手放入风中,几番不忍,最终慢慢绕在指间,藏进袖里。
麻木的心绪也随之缓缓缠绕,他下意识不去细思自己这样做的道理,将某种隐秘而不安的念头按下,快步往福宁殿而去。
祁令瞻离开后,坤明宫的朵殿里走出来两个人,是本该在延和殿里等候婚典的长宁帝和内侍省押班张知。
因连月宿醉和伤神,长宁帝显得神情憔悴,脚步虚浮。他望着祁令瞻离开的方向,惫懒地扯了一下嘴角:“朕记得照微幼时,他们兄妹的感情并不好,一个总是鬼着脸闯祸,一个总是板着脸训人,朕每回去永平侯府,常见照微手心是红的,她挨了打,却从来不长记性,缠着朕和窈宁说子望的坏话……一眨眼,竟然已有十年了,连他们兄妹的关系如今也变得这么亲近了。”
张知不愿见他多愁,说道:“兄弟姊妹间皆是如此,幼时吵闹越凶,长大了反而更亲近。”
“不是,你不了解子望,也不了解照微,这两人都不是会退让的人。”
长宁帝在心里算日子,说道:“大概自窈宁离世,再未听说他们兄妹不和,想来是因有所失,而能惜所得。只是他们兄妹尚能互相宽解,朕孤零零的,又该与谁寻慰?”
张知说:“陛下富有四海,天下人皆是陛下子民,也皆可做陛下的知心人。”
长宁帝懒得与他计较此话的敷衍之处,转身道:“回去吧,她用不着朕宽慰,倒是朕多此一举了。”
辰时将近,照微在尚宫和尚仪的引导下,乘肩辇前往福宁宫,在福宁宫门前落地,手持团扇,一步一步登上玉墀。
身着衮服冠冕的长宁帝出殿相迎,照微行拜礼,两人并行而上,恰逢朝阳如辉,洒金东方,银月如盘,尚悬西天,此日月并悬的景象令殿前跪伏的众臣心思各异,而照微目不下视,从容登临受册台。
她目光在近臣中扫过,先是看到了跪于最前方的肃亲王,继而是丞相姚鹤守,以及她的兄长,参知政事祁令瞻。
自此高台望去,红紫蓝绿,满地乌纱。
俯观此景象,没有人会不动心,照微感受着血液里涌动的震颤,如风推云浪,正冲击着她竭力冷静的内心,她感到自己的手心正微微出汗,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迫近、如此直切地感受到自己对权力的渴望。
长宁帝以为她在紧张,低声安慰她道:“别怕,朕在这儿。”
照微笑而不言。
因今日册封皇后与祭宗庙的仪式规格相同,所以每个流程都冗长而繁琐。先是皇后受册仪,内廷宣读诏书、颁领凤印玉玺,皇后受印后上表陈谢;然后帝后同食同饮,同往景灵宫谒宗庙,以表同荣辱、共进退之意;最后驾幸大朝会所在的福宁殿,接受百官拜贺、重臣上表。
肃王是长宁帝唯一的弟弟,代表同辈宗亲入殿陈贺。他偷觑照微时,照微也在观察他,见他毫无敬畏与怯意,反倒目中含笑,隐约有挑衅的意味。
就连贺词也显得轻佻不得体:“恭祝皇后殿下永享芳年,青春长在,华容不弛,恩宠不衰。”
照微笑盈盈接过贺表,回敬道:“同祝肃王永葆青春,至死犹如年少。”
一直在福宁殿坐到酉时末,才受完朝中重臣的朝贺。长宁帝早已累得意兴阑珊,照微却颇有兴致,在心中默默将这些人的长相与官职记下。
至此,皇后册立仪典才算完成。
女官簇拥着照微回到坤明宫,宫室内被装扮一新,各处垂挂大红鎏金绫罗,喜台上燃着一对手腕粗细的龙凤喜烛。
照微沐浴更衣后,目光落在那对喜烛上,蹙眉许久,将锦春喊来:“去将喜烛撤掉,换成一对白色奠烛。”
锦春面露为难,“娘娘,大喜的日子,这不合规矩。”
“今日有何可喜,又不合谁的规矩,如今内宫之中,还有比皇后懿旨更大的规矩吗?”
照微的目光落在锦春脸上,与此夜之前相见时相比,已隐有含威不露的气势,锦春心头一慌,跪倒在她脚边。
只听照微说道:“我留下你与锦秋,因为你们是阿姐的旧人,我不劳你们替我识时务,但你们一定要对阿姐忠心,哪怕她已仙去,你们仍要时时念着她,我才会善待你们,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