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好一会儿,祁令瞻才开口道:“以后我会在府中服药,晚些再入宫寻你,在我习惯药性之前,你暂且别来了。”
照微颇为惊讶地回头看他,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让她别来了。这和他药效发作时的德行可完全不一样。
祁令瞻垂目温柔地看着她,解释道:“那时我很难控制自己,怕会伤害你,而且那样狼狈的时候,我不希望被你看到。”
“好啊。”照微皮笑肉不笑,“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正好叫伯仁进宫,我有本经论读不明白,让他来给我讲讲。你药效发作的时候,不正爱想这些吗?”
祁令瞻微微蹙眉:“不行,我不许。”
照微说:“那时你正疼得死去活来,纵使不许,也是有心无力,管不得我。”
“微微……”祁令瞻在她耳边轻声叹息,“你能不能多心疼我一些?”
他是越来越管不住她了,只好换个法子求她心软。
照微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心情,说道:“是我不肯心疼你吗,我想心疼你,陪着你,你偏偏要赶我走,然后自己胡思乱想,把自己往绝路上逼。我只怕你的的手伤还没治好,整个人就已经疯了。”
祁令瞻道:“我不会疯,今日能捱过去,以后也可以。”
“积羽沉舟的道理哥哥应该明白。”照微望着他,心里有些不成滋味。
她说:“当年你将我送去回龙寺隐居,我心里虽有不解,但对你只有愧疚没有恨,更不曾说要不认你这个兄长。这是你自己臆想出来折磨自己的,我不知道你心里还藏了多少这样的事,准备拿来折磨自己,以后我若是不陪在你身边,你是不是还要变本加厉?”
祁令瞻哑然一瞬,问她:“我还说什么了?”
“你还说不许我走。”照微哼了一声,“比你现在坦诚多了。”
祁令瞻不想让她留下,正是怕她听见这些混账的话。
他想让她知晓的心意,是怜惜她、爱护她的心意,而这些充满哀恨与占有的私心,他怕吓到她,怕令她为难,从来都克制着自己,别在她面前流露。
没想到第一天就叫她听见了。
他低声问照微:“知道我心思这么重,你不怕我吗?”
“怕啊,怕你半夜突然想不开,找根绳子吊死在我床头。”
她骂人时刻薄得很,祁令瞻却没忍住笑,拥着她道:“那以后我服药时你陪我,一次都不许跑。”
照微自然满口应下。
可惜答应后才发觉这件差事比想像中辛苦。
祁令瞻的花样实在是太多了,屡屡出人意料,不胜枚举。
前几次只是会产生一些不安的幻觉,重复曾经印象深刻的梦魇,要枕着她的腿才能小睡一会儿。
后来又说手腕发烫,又疼又痒,拉着她滚进床榻中,说要做些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如此三五日下来,照微觉得自己也该服用鹿血了,一见他用药就觉得双腿打颤,若非立下了军令状,信誓旦旦说要陪他到最后一天,她真的很想转头就跑。
之后日渐过分,连上药也要她来伺候。
祁令瞻像个没骨头的人靠在照微身上,刚经历过玄心莲子丸的折磨,意态慵懒地望着她,突然说道:“不如你唱支曲子来听吧。”
照微恨恨瞪了他一眼,“我唱曲,换你跳舞吗?”
祁令瞻转了转日渐愈合的手腕,掌心已经可见血色,摸上去也有了浅浅的温度。
他说:“我先欠着,待我明年养好了伤,舞剑给你看。”
照微道:“你都多少年没拿剑了,肯定舞得很难看,我才不要和你换。”
祁令瞻闻言蹙眉:“嗯……头又开始疼了。”
照微:“……”
看在心情好的份上,她最后哼了一曲并不在调上的《少年游》。
“银塘朱槛曲尘波,圆绿卷新荷。兰条荐浴,菖花酿酒,天气尚清和。好酒沉醉酿佳节,十分酒,一分歌。狱草烟深,讼庭人悄,无吝宴游过……”
祁令瞻渐渐觉得困意袭来,在她清灵的歌声里阖上双眼。这次没有再做噩梦,反而梦见端午佳节,与照微回到家里包粽子,在护城河上划龙舟,归宫秉烛夜游,赏花饮酒,且趁少年游。
第111章 主cp番外3
武炎八年冬,大雪如鹅毛。
钱塘县一座小院中,密雪将翠竹压弯了腰,雪地里踩乱了许多鸽子的脚印,都争先恐后地争抢女子手中的秕谷。
照微将几只鸽子喂饱后,拍了拍手上的谷壳,揣着取下来的短笺往竹林深处走去。
宽不过丈余的空地上,有人正在试舞苗刀,竹叶上的积雪被震成撒盐般的细霰,落在银光幽冷的刀刃上,也落在照微披风的狐领间。
火狐的毛皮能融雪于三尺之外,红如榴花,衬得她眉眼秾丽无双。苗刀在她眼前停了一瞬,银光雪色交映,又倏然收回,唯余铿然回鞘之声。
祁令瞻搁下苗刀,揉着微微发热的手腕,目光落在照微脸上,说:“这刀不错。”
照微面上露出了然的笑,“看来飞霜这回送对了礼,明年不必愁精骑卫的待遇了。”
祁令瞻说:“我会叫兵部和三司想办法,把给杜思逐的钱挪给杜飞霜,反正都是一家人,也不必计较多些少些,杜思逐既然一身牛劲使不完,在西州多犁两亩地,总归饿不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