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令瞻掰过她的下颌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见她眼下发青、嘴唇泛白,声调虽然高昂,声音却显得有些无力,狠狠敛起了眉。
“好,就当是有人要害你。”祁令瞻先不与她计较这个,“所以你真喝了那有毒的药?”
照微眨眨眼,“我也是不小心……”
为了不被他觉察,照微此番特意没有带杨叙时来行宫,随行的其他医官不敢乱说话,只含混说了些“并无大碍”、“尚在查验”的话来敷衍他。
幸而平彦腿脚麻利,第二天就带着杨叙时来了行宫。
照微刚与江逾白密谈了一番,正暗自得意没有被祁令瞻抓到把柄,转头看见一脸疲惫的杨叙时背着医箱走进来,霎时脸都绿了。
照微瞪他:“谁准你到行宫来的?!”
“回娘娘,臣也不想来,”杨叙时打了个哈欠,指了指祁令瞻,“臣是被这匪徒硬绑来的。”
他打开医箱,拿出脉枕,“臣先给您把个脉,请吧娘娘。”
诊过脉,又检查了药物残渣,杨叙时脸上露出些许玩味神色,“呦,原来是老朋友了。”
祁令瞻说:“别绕弯子。”
杨叙时便说道:“这药里有一种极寒的药物寒石脂,这东西想必丞相也不陌生,当年姚贵妃指使人给襄仪皇后下药那桩公案里,不也出现了这种东西吗?”
当年姚贵妃指使祁凭枝将祁窈宁平常喝的药换成劣品,意图拖累她的病情,为了将这件事捅出去,祁窈宁将计就计,往药碗里加了寒石脂这种东西,让当时年仅四岁的李遂喝下。
她情知自己久病,有什么症状也不会引人注意,然而李遂是太子,是国本,若能咬住姚贵妃陷害太子,这件事才能发挥它的意义。
当年照微目睹了这件事的过程,提到寒石脂,在场的几个人都对其十分熟悉。
祁令瞻声音淡淡:“原来是寒石脂,我知道了。”
杨叙时诊完,说她身体虽然受了影响,但是调养一段时间倒无大碍。祁令瞻将他送出门后折回来,反手将门锁住。
他缓步走到围屏旁看着她,目光沉沉。
“这可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照微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见他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从袖间掏出了一把檀木戒尺。
第101章
“千金之子, 坐不垂堂。你堂堂太后,为了处置内侍宵小,竟敢亲尝毒药, 你数数是这朝中忤逆你的人多,还是你能喝的毒药多?”
“下次我还有别的法子……”
话音未落,戒尺落在掌心里, 声响清脆。
祁令瞻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退,又道:“不择手段,自损身份, 岂是明君所为?传出去你还有何威信可言?”
照微信誓旦旦道:“有逾白盯着呢,他心细,不该传出去的绝不会传出去。”
这句辩解没有什么作用, 戒尺仍然落了下来, 力道隐隐比上一记更重。
照微捂住手心, 急眼道:“你这是公报私仇!我既是堂堂太后,被你这样教训,传出去岂不是更没面子!”
祁令瞻冷笑,“你还知道丢人?我为帝师, 既然能训诫天子, 弼正太后也无不可。”
又一记戒尺落下,他的力道有限,虽不算太疼,然而那声响清脆, 昭示着训诫的意味,却让照微全身的反骨都支了起来。
她想抽出手, 那覆着手衣的细长手指扣在她腕间,霎时竟如铁索般牢靠, 紧紧抓着她不肯松手。
声音淡漠而固执,一如他从前教训她时那般:“先认错,剩下的就能免了。”
“简直是无稽之谈,”照微气得双颊通红,瞪他:“你就是仗着我不敢真的使力气挣开。”
祁令瞻不置可否,戒尺在她掌心点了点,作势又要落下,见她闭上眼睛往后一缩,仿佛是怕疼的样子,又停在了半空中。
“你连错都不肯认,叫我如何相信你以后会改?倘以后再这样做,不仅自陷其身,也会带坏天子和阿盏,难道你要教天子将来也用这种阴谋诡计来治理国政吗?”
照微却说道:“你说本宫阴谋诡计,你何尝不是如此,之前你将杜思逐逼出永京、欺骗北金说生辰礼失盗,用的也是阴谋诡计,本宫尚未奚落你上不得台面,你反倒来恶人先告状,告诉你吧,本宫也都是跟你学的,你就是那根立身不正的上梁。”
祁令瞻:“……”
趁他无语之时,照微突然凑近他,扒着他的衣服,张嘴在他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直到听见他因疼痛而嘶气才松开了牙齿。
锁骨上印下整整齐齐两排牙印,深处青紫,虎牙的位置几乎要磕出血来。
照微错了错发酸的牙齿,学着他适才的样子质问他:“你可知错?”
“不择手段,是我别无他法,使你效尤,是我教责有失。”祁令瞻抬手拢好衣襟,抬眼看向她:“我知错了,你呢?”
照微仍不想认错,她虽然也是读书识字长大的,但自幼未受君子道义这一套说辞的浸染,如今也不肯认这一套行事规矩,做事只凭本心,只看目的。
祁令瞻见她表情悻悻,又说道:“你与我身份不同,我是扳倒姚鹤守后上位的,世人眼里,我已是洗不净的名声,可你不一样,你是辅弼少帝、朗月清风的掌政太后,你的声名不容有失。我方才之所以生气,既是气你不惜身,也是气你不惜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