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这间屋子里……照微,你能不能最后再喊我一声哥哥?”
轻飘飘的,像是一根鸟羽、一片因无力而坠落的叶子,覆落在她酸涩柔软的心上。
照微喉中微梗,说:“不要。”
一只被茶水浸湿的手轻轻握住她的袖口,她听见一声低低的叹息,以及自我厌弃般的苦笑。
他说:“我知道不该这样折腾你,但我的心事你已知晓,也能猜得到,像我这般行事难得长久,以后不会落个什么好下场,这一切是我咎由自取,我不怪别人。但是照微……我想听你再叫一声哥哥,就当是给我一点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或者是可怜我——”
话音未落,她突然转身扑进他怀中,撞得他猛一踉跄。
她揽着他的脖子踮起脚,纤细柔韧的月要 肢贴近,凉软的朱唇覆上他的牙关。
如兰似麝的气息令人迷醉,祁令瞻先是怔愣,继而下意识箍住她,肘间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揉碎,欲转守为攻,带着她一转,结果不小心撞倒了入门处的座屏,忽觉唇间一疼,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
她只给他一吻,却抗拒他的深入。
他缓缓放开她,既悔且愧,已经麻木得做不出任何表情。
照微抬腕抹去嘴角的血丝,气若游喘地对他说:“你别再招惹我了行不行?不要再忽而要我滚开,忽而又要我可怜你……祁子望,这世间不是只有你有心,不是只有你可怜!”
“对不起,我……”
“我不会再喊你哥哥,也不会再认你这个哥哥。”
照微抬脚踩在座屏上那对精绣的鸳鸯身上,泄愤似的碾了碾。
她说:“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个兄长,不喜欢你像小时候那样,一切都要替我打算好,一切又偏要瞒着我……与你断了这关系,我心里十分高兴,我真是讨厌极了你自称是我哥哥的样子!”
一气说完,竟有种剖腹断腕般酣畅淋漓的快感。
照微抹干净嘴上残留的唇脂,转身朝外走去,这次祁令瞻没有再挽留她,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弯腰将那被撞倒的座屏扶起。
他蹲下身,用袖子轻轻擦干净鸳鸯身上的尘垢,仿佛也试图擦去照微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第72章
祁令瞻代亡父签下和离书, 此事在永京城内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就连寻常看热闹的百姓也知道永平侯府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何况于朝政而言,此事的政治意义远重要于其本身的家长里短。
早朝结束后, 邓文远和沈云章急忙忙追出福宁殿,赶上了祁令瞻。
“参知请留步,一起去政事堂吧!”
祁令瞻颔首, 面上神色淡淡,“想说什么就说罢,政事堂里人多耳杂。”
“是。”邓文远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叹气说道:“眼下人人都知晓您与西配殿那位不睦,已经闹到了绝离关系的地步。您从北金回来后,丞相那边也不待见您了, 下官昨天便听说他们那边的御史商量着要弹劾您。还有武将那边, 他们更是刺头, 为了年前送给北金的那一百万两银子,到现在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下官是想问问您心里到底什么打算,究竟是想站哪一边啊?”
他三两句话便将如今朝中的形势勾了个明白, 祁令瞻面上露出一点笑, 反问他:“你想站哪一边?”
邓文远说:“下官心里尚无成算,这才来问您的。下官自入仕起,便不愿与姚党合污,至于那群武将, 更是一季之蝉,他们不待见咱, 咱也不想去讨嫌。这么多年,只有跟着参知您行事是没错的, 虽未见得扬名于外,至少无愧于内。”
他这番话说得也算诚恳,沈云章在一旁点头附和。
祁令瞻看了他俩一眼,说:“那我与你们先透个底,这几年是关键时候,先倒姚,再北伐,除此之外,他人毁誉不足挂齿。”
“北伐?”邓文远不明白,“您不是刚与北金修好么,听说北金那边现在只认您,已经不认姚丞相了。您若是赞同北伐,将来岂不是失了依靠?”
祁令瞻说:“我取代他不是为了成为他,谋大事者不惜身,你们若不想,眼下回头尚有退路。”
邓文远道:“若是抛开自身立场不论,下官倒也支持北伐,一雪当年平康之耻。眼下朝堂如旋涡,哪还有退路……罢了,下官还是听您的意思,大不了将来辞官回乡去。”
“好。”祁令瞻点点头,“你既有此心,正好我有事交代你去做。”
他让邓文远代他出面,在樊花楼里宴请了三司使。
三司包括度支司、盐铁转运司与户部司,掌管大周朝廷的银钱收支,担任此职位的人,从前都是姚鹤守的心腹。
他前往北金这小半年,照微在朝中也没有松懈,一面提拔武将,一面利用朝中现有的人手与姚党相抗。她出手惯来穷追猛打,有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气势,三司使握着大周财政,没少受她磋磨。
先是有御史弹劾度支司使收受贿赂,虽然有姚鹤守相保,还是当堂受了二十廷杖,侮辱性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