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心事是经不起旁人询问的,像日积月累堆满河床的冰雪,一旦消融,便卷石冲岸而来。
祁令瞻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有。”
“那你为何不娶她……哦,我想起来了,你要守孝。”
祁令瞻不置可否。
完颜珠又道:“你离开大周这么久,一定很思念她吧?哎,你给她带了什么礼物,让我瞧瞧呗?”
祁令瞻说:“她如今很讨厌我,大概也不会想收到我的礼物。”
“怎么会呢?”
完颜珠将手腕上的红水晶珠串转给祁令瞻看,说道:“你看它漂亮吧?这是本公主最喜欢的手串,此次出宫,宁可什么都不戴也要戴上它。但它是本公主最讨厌的人送的,那人粗鲁、傲慢、好色,我一见他就犯恶心,为了不嫁给他,我宁可从此沦落天涯,再不回北金……哎呀,说多了,我是想说,礼物是无罪的,没有人会讨厌一份美丽的礼物,反正我是这样想。”
她的性格与照微有几分相似,都是洒脱不羁之人。祁令瞻闻言略有些出神,想起之前见过照微把玩虎头金弹弓,那曾是长宁帝送给她的礼物。
他心头微动,觉得完颜珠的话有几分道理。
照微讨厌他,未必讨厌他送的礼物。
自花虞城返回大周永京共历时二十七天,在沿途驿站停歇过十次,祁令瞻房里的灯火总是彻夜不熄,有时会往驿站的官吏要一些材料,或是请他们为钝掉的匕首换上更锋利的刀片。
漫长的思念在一夜又一夜中滑过,日升月落,而灯火不眠。
二月初,使队终于返回永京,与寒风凛冽的北金不同,此时的永京已东风催春信,新柳拂行人,行人身上夹袄换春衫,广袖飘过墙头垂下的花枝。
祁令瞻心里尚未做好去见她的准备,打算先将完颜珠安置到都亭驿,再回府沐浴更衣,慢慢计量。
不料甫一入城就被等候已久的锦春拦下,她立在马上,手握令牌,朝他明媚一笑。
“好久不见,参知大人,请跟我走一趟吧。”
令牌上镌刻“明熹”两字,祁令瞻缓缓攥紧缰绳,心也一同提起。
第71章
樊花楼里歌舞如旧, 暧暧香风吹得舞袖飘回。
祁令瞻推门而入,见照微倚在窗边,她好似瘦了些, 眉眼韵致如海棠垂寒露,见了他,表情也是冷冷淡淡的, 瞧不出一点喜怒。
他垂目端方行礼:“臣参见太后娘娘。”
照微的目光重又转向窗外,说道:“本打算为你接风洗尘,倒没想到你身边还有一位佳人, 实在是唐突了。”
“是北金的公主,不是什么佳人。”
“是么。”照微轻笑,“我还当你在北金如此长袖善舞, 娶一位公主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祁令瞻说:“不及太后娘娘在永京自在。”
他离开北金, 归来大周, 离永京越近,听到与她相关的消息就越多。
钱塘水患平息后,她狠狠打了钦天监和御史台的脸,以“妄言祸国、动乱朝廷”为罪名, 将当初闹着要她写罪己诏并撤帘还政的那批人, 下狱的下狱,贬谪的贬谪。
同时,因薛序邻治水有功,又升任他为中书门下平章事, 并令他暂代太傅之责,负责为陛下讲授经筵与治国方策。
依照惯例, 同平章事当由丞相兼任,照微却将其单独分出来授予薛序邻, 这既是对丞相权力的分化,也是对薛序邻的提拔。
这位坐了八年冷板凳的状元郎,如今一飞冲天,姓名家喻户晓。祁令瞻一路走来时,风闻了许多关于他的传言,还有些胆大轻浮之辈,揣测他是皇太后的入幕之宾,编排他与皇太后的风月故事。
祁令瞻站在她对面,执礼对照微道:“臣恭喜皇太后殿下稳坐高台,大势在握,娘娘从前的愿望,如今可以徐徐图之。”
照微颔首说:“那本宫也恭喜参知得了北金人的青睐,若非你出使这一趟,本宫竟不知平康之盟里还有这样一条秘密条款。听上去很蠢是不是?本宫身为大周太后,平生以抗击北金为夙愿,竟被人瞒着,如今才知晓那条约的真正内容。”
原来她今日,是兴师问罪来了。
祁令瞻垂目认下:“确实是我有心欺瞒。”
“这是欺君。”
“你今日是来问罪的么?”祁令瞻望着她的目光深深,语气却淡淡,“弑君的事臣也曾做过,欺君实在算不得什么。”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提起当年这件由他们两人谋划的事,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那时候,是他们最默契、最互相信任的时候。她会喊他兄长,将心里的忧虑和谋算都说给他听,请他出手处理,一同与他在朝堂上面对姚党的发难。
如今他替代姚鹤守,成为平康之盟中“不可辄易之臣”,从前那样艰难却亲密的日子,往后便不会再有了。
照微起身走向他,璎珞上细碎的金铃发出清响。她的声音像金铃声一般轻且灵。
她说:“我确是来向你问罪的,不是为朝廷,是为我自己。密约的事,你故意瞒着不叫我知道,是怕我阻拦你到北金去吧?你宁可我怨你、恨你、错怪你,也不肯与我说实话。你的实话都说给谁听了?难道你真有一颗比石头还冷的心,能欺瞒所有人,只固执地自行其是,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