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思逐冷笑了一声,“若非十六年前永平侯强娶容姨,娘娘根本不会认识你,是我看着她学会说话、学会走路的,她此生喊的第一声哥哥,是我。”
祁令瞻整理袍领的手微顿,这句话成功挑起了他的怒火。
他目光如薄刃般刮过杜思逐的脸,轻声道:“哪又如何,她如今在我祁家的家谱上,她的衰荣只与永平侯府息息相关,与你没有半分干系。”
杜思逐说:“我不在乎这个,如今我与娘娘一条心,皆意在提携武将,预备将来与北金一战。倒是参知大人,处处与娘娘作对,亲近姚党,打压武将,若非只有这一页族谱牵连着,你在娘娘心中,与寻常姚党又有何分别。”
他想起旧事,忽又冷然一笑,说道:“永平侯联手匪寇绑架容舅爷,若非他死在山里,如今容姨早已和离,您与娘娘这份纸面上的兄妹,本应做不了多久。”
“我永平侯府的家事,就更与你无关了。”
祁令瞻不想再与他多言,最后提醒他道:“太后是天下的太后,不单是你们武将的金钟罩,奉劝你少借她的威风与中书门下树敌。”
杜思逐说:“我听娘娘的,总好过与没骨头的文臣沆瀣一气,背叛她的理想。”
已经过了东华门换值的时辰,杜思逐不再与他耽搁,说了声告辞,阔步往外走去。门外,紫宸殿侍奉课筵的侍者也正等着催祁令瞻前往讲经论。
祁令瞻心中暗道:油盐不进的东西。
九月底,荆湖路驻军团练使杜挥塵入京述职,在都亭驿下榻。
鸿胪寺知道他受太后重视,给他安排了最好的房间,听说他好吃牛肉,顿顿给他上水煮牛肉,并以川盐相佐。
杜挥塵心中十分受用,准备入宫时好好谢恩,谁料第二天就出了岔子。
这都亭驿是永京最大的馆驿,与鸿胪寺隔街相望,不仅要接待入京述职的封疆大吏、各路钦差,也要招待各国来使。
不巧的是,杜挥塵前脚入京,北金的使者后脚也到了。
更不巧的是,此次来使中多了一位贵客,乃是北金可汗的第五子完颜准,他与他的随身幕僚皆需要空房间。
鸿胪寺被这一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思来想去,只好请杜挥塵将上房腾出来,再让北金的随侍们挤出一间空房给杜挥塵住。
杜挥塵当然不愿意。
他说与北金人同住馆驿已是留面子,决计不肯将房间让出。
此事事关两国邦交,鸿胪寺不敢自行拿主意,急忙往中书省请神仙来压阵,祁令瞻乘马车而来,刚踏进馆驿厅堂,隔着两间碧纱橱,听见了杜挥塵的嚷嚷声。
“我大周堂堂团练使,凭什么与北金奴才住同一种房间?你们割了燕云十六城还不够,连这馆驿一间上房都要奴颜婢膝地捧给北金人么?我大周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有侍者低声相劝,他却声调更高:“上面?哪个上面?再高能高得过皇太后殿下么,我不信殿下会做这种灭自己志气的安排!”
祁令瞻闻言垂目一笑。
鸿胪寺的属官跟在他身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参知大人,您看这可该怎么办?”
祁令瞻说:“先带我去见完颜准。”
第64章
北金天弥可汗第五子完颜准, 是北金有名的汉化派,据说他的生母是平康之盟后大周进献给北金皇室的汉女。
杜挥塵在都亭驿厅堂中吵嚷不休时,完颜准正在二楼茶室中品尝地道的永京擂茶, 对此啧啧赞叹,并未因杜挥塵的叫嚣而影响心情。
待见了祁令瞻,亦是礼节周到地学汉人作揖, “传闻中的祁公子,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尊使客气。”祁令瞻还礼,“都亭驿的茶汤滋味有限, 我府上有今年的新茶,更有懂茶的行家,屋舍开阔, 尊使若不嫌弃, 不如移居到我府上。”
完颜准笑道:“不知祁公子是公请, 还是私请?”
“是私人之请。”
“好,我喜欢祁公子这样痛快的人。”
完颜准抚掌,叫侍从收拾东西,跟随祁令瞻前往永平侯府居住, 将那间上房留给了杜挥塵。
第二天紫宸殿的课筵结束后, 阿盏向他请教了几个问题,待到其他学子都走光,拽住了他腰上的银鱼袋,神神秘秘对他说:“太后娘娘让我给先生带个话, 叫你今日得了空,悄悄去见她一趟。”
祁令瞻垂目问她:“什么事?”
阿盏摇头说不知道, 转身便跑了,祁令瞻缓步迈出去, 见沈怀书正在月洞门处等她,阿盏跑跳着到他身边,两人一同离开了。
福宁宫西配殿里,照微正在磨一把袖刃,这是杜思逐送给她的,她仍嫌有些笨重,打算将刀身再磨窄一寸。
听说祁令瞻请见,照微扔下袖刃起身,眉心微敛,“传他进来。”
西配殿中炉香袅袅,是江逾白揣摩着她的喜好研制的,她的衣襟袖间沾满了这种香气,至少已在此等了他小半个时辰。
她甫一见面便质问他道:“你为何要邀请完颜准住到侯府去?”
祁令瞻回答道:“总不能任他与杜挥塵在都亭驿中起冲突。”
“他们起冲突,那是他们私人的事,可永平侯府是本宫的母家,你这样做,将本宫的立场置于何地,叫本宫如何同杜家父子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