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兼顾了饮用水、洗澡、做饭、倾倒排泄物、倾倒垃圾等多种功能大合集。
粪水横流,垃圾遍野。这里的人早已习以为常扑鼻的恶臭,孩子们光脚在小山一般的垃圾堆上嬉戏翻找,用过的避孕套随地可见,他们踩在上面,丝毫不觉得有不妥之处。
早期的资源掠夺,让这个地方伤痕累累。大部分人的收入是一天几块钱到十几块钱。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
他曾在坎达帕拉待过数月,那里有最大的妓|女村,黑暗蜿蜒的小巷,房子被分隔出无数个小小的巢穴。
无数被拐卖的女性,被强迫从事卖|淫工作,毒|品就是控制她们最有效的手段。每天要接待十几二十个客人,最小的甚至只有八岁。
更离谱的是,很多女性是被家人亲自卖过来的,她们没有上过学,年龄极小,逃无可逃,只能被迫接受自己的命运。
因为当地的宗教信仰,一旦成为妓|女,终身都无法去做别的工作。
他拍下过阴暗逼仄的小房间里,女人和嫖客在床上吞云吐雾,衣不蔽体,而一生下来就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小婴儿,就在床的另一边,懵懵懂懂的对着镜头笑。
他远远拍下过被老鸨溺死的男婴,尸体被草草一埋,又被野狗翻出啃食。只因为男婴无法为她们赚来收入,而女人们生下的女婴,只要给口饭吃,就能够长大后子承母业,继续为老鸨们带来利益。
很多妓|女,为了让女儿少受伤害,甚至会在她们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她们一些服侍男人的技巧。
他拍下了一位娓娓道来的女人眼里的泪水,幼小女童紧紧贴在她丰满的身躯,咿咿呀呀嚼叫着妈妈,她的妈妈却知道自己根本活不到三十岁。
他拍下过垃圾堆里层层叠叠的药片,那是给牲畜催肥的廉价药物,在这里,却被用作女人们的常用药,让她们显得丰腴健康,更能招揽客人。
长期服用那些药片,身体的摧残不言而喻。
有个年迈的叫拜迪亚的女人,才二十五岁,因为身体不好,接的都是最脏最差的活儿,长期廉价的皮肉生意,肮脏的卫生条件已经让她早早走到生命的尽头。
她死前唯一的愿望,是离开这里回一趟家,看一眼自己的孩子。
但陆赢川无论怎样和老鸨交涉,无论他报出的价格多么高昂诱人,他们都不肯放人——拜迪亚既然来了这里,那么死也只能死在这里。
那个女人一周后就死了,被草草一裹,扔去下葬。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他拍下了那一幕,却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下定了一个决心。
那组专题后来获得了某著名新闻大奖,。
而陆赢川却在离开后,缓了足足一个月有余。
——太过容易共情他人的苦难,是所有高敏之人痛苦的根源。
赵予安静静听着,呼吸都变轻了。良久她才问道:“所以,你那一刻做了什么决定?”
陆赢川没有回答,只是停下脚步,指向天边升起的太阳,示意她看:“你看,这里的太阳每天都一样,东边升起,西边落下。”
“这世间的黑暗、不公、压迫,百态,人们会在看到的一刹间,唏嘘、讨论、甚至义愤填膺。”
“——然后遗忘。”
赵予安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无论多么惨烈的影响,人们会讨论,会感慨,但等到明天,后天,一天天……那些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痛苦,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忘,就像清晨的露水一样,不露痕迹地挥发掉了。
人们更在意的始终是自己。
“所以,只有不停的去做这件事,这就是纪实摄影的意义。用画面不断的提醒遗忘了的世人,让影响力越来越大,促使舆论发酵,最终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去关注,他们才会不得不去面对、去解决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很难,也很漫长的过程。”他缓缓道。
赵予安当然知道很难,只是他从未与她说起过。
他今天能跟她说这么多话,已经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了,他的叙述简洁有力,却听得她内心热热的。
“陆赢川,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你觉得一棵大树病了,你修建它的枝桠是不够的。它病在根上。需要做的是将它连根拔起,清理病灶,再将正确的意识形态放进去。”
太漫长了,她等不了。
“所以,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支持我带她们走?”
“不是。”陆赢川摇了摇头,下意识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又放下。
他闭了闭眼睛,不再说话。
赵予安望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无限寂寥。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是在委婉的向她解释。
第一次。
他在主动告诉她:
——我不是你说的那样。
第32章 惊疑
王华华被拐来八年了。
八年前, 她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西北莽莽大地孕育了她,她用不屈不挠的毅力回报, 不负众望成为村里唯一一个考了重本的女娃。村长来报喜的时候,连平日里扰人的破锣嗓,她都觉得悦耳动听,恨不得他能再大声点,大声到让所有街坊邻居都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