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_柳忆之【完结】(98)

  他眼中知书达理的赵吟姑娘正拧着胡八他娘的胳膊,生锈的匕首架在她脖颈间。

  “把门打开!”

  胡八爹纹丝不动,大大咧咧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冷笑道:“什么娘家村里的雾隐张, 她就不知道她娘是谁!”

  所以他们一早就知道, 却将计就计, 亏他还认为他们淳朴又好客。

  雾隐张刚想大骂,胡八爹却抡起板凳, 直直砸过来。

  一个不留心,胳膊被板凳砸中,雾隐张疼得呲牙咧嘴, 直接倒在了地上。

  在他们对峙的时候, 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胡八赤着脚站在门边, 小声道:“爹娘,你们不能这样……”

  “傻孩子, 你懂什么,你不想回家吗?”

  胡八低头不语。

  胡八的爹开口道:“家啊,家里还有祖母在等我们。门前的桃子树现在挂了果, 家门口的小溪边长满了水芹菜,你爹小时候常常去摸螺蛳,还有村东头豆腐坊里面的水豆腐,你不想吃吗?”

  胡八的娘也说:“回家好,回家好,落叶总要归根,这里看不见山看不见水,哪有家里好!”

  胡八怯生生道:“回家了阿遥怎么办?”

  “跟我们一起回!”

  胡八不说话了,默默将门又重新关上。

  一口气哽在喉头,雾隐张翻了个身,喘着气捶打胸口。

  赵吟放开胡八他娘,慢慢退后。

  雾隐张惊得一跃而起,结结巴巴:“赵吟姑娘……你你……你怎么把她放了?”

  胡八他娘脸上浮现出笑容,她说:“只有活人的心头血,才能指引我们回家之路。”

  雾隐张思索着这一句话,觉得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锅浆糊。

  他看看胡八他们,又看向赵吟,她抬起手又放下,最终还是道:“雷音震八荒,火翎焚九霄。

  阴阳交泰处,妖邪尽焦夭。

  急急如律令!”

  雷声响过,火光闪过,胡八一家人变成了黑烟,一散而尽。这间遮风挡雨的小屋也烟消云散,只有几棵胡杨树孤零零站在月亮底下,两匹骆驼还拴在那里。

  雾隐张张大嘴,呆立了片刻,然后恍然道:“今天七月十五。”

  怪不得沿途的住户都不肯收留他们住宿,恐怕以为他们是孤魂野鬼。

  胳膊上的疼痛感消失,雾隐张喜气洋洋地站起来,却又忍不住叫出声来。

  那几棵胡杨树旁边,裸露着几个残骸。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更远一点的沙堆旁,同样是三具残骸,两大一小。

  身后好像有凉风刮过,雾隐张往赵吟那边挪了几步,赵吟却就地坐下。

  “赵吟姑娘,不能在这个时候歇着啊!”

  赵吟没有回答,认真念起了石簌流教过的经咒。

  在这浅浅的低吟声中,雾隐张也安静下来,他感受着夜风,默默回忆着他久未谋面的故乡,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去看上一眼。

  吟诵声停止,万籁都寂。

  赵吟立在星辰之下,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在她踟蹰之时,远方忽然传来铃铛声,如人之呓语,他们循声望去。

  “看,那边有人过来了。”

  铃铛声由远及近,扑面风沙中,衣衫褴褛,发须花白的老人拄着木棍,赶着一群羊与他们错身而过,视他们如同空气。

  雾隐张伸手想拉住他,问他从何而来,又往何而去,但却握住了一团空气,他僵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又有人走过来了,是个半大的孩子,手握着长矛,颈间的伤口滴着血。

  然后是蓬头垢面的男人,穿着华贵的盔甲,一边走一边喊:“杀敌!杀敌!”

  年轻人,老人,少年人,中年人……他们依次从赵吟面前走过,往前方而去。

  雾隐张喃喃自语:“这像是——征夫?”

  是哪一朝,哪一代?

  是历朝,是历代。

  “他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赵吟抬头看星辰,然后道:“是往南。”

  他们蜿蜒向前,赵吟却突然变了神色,她唯恐自己看错,扭头问道:“你看他们是不是在哭?”

  雾隐张借着月光细看,看清了每个人脸上的泪痕。

  他们都在哭,无声地哭,静默地哭。

  赵吟突然醒悟,朝最前方跑去,雾隐张不明所以,却还是拔腿跟随。

  “等等我!”

  这些征人并没有一直往南,他们停在胡杨树下,围坐成了一个圈。在他们面前,是淡蓝色的湖水。月光照耀下来,蓝色水面浮动着点点光芒。

  这不是湖水,是泪水。

  征夫消失了,湖水变换形状,从月牙变成人形,然后站起立起,变成活生生的人。

  他束发戴冠,布衣布鞋,是典型的汉人长相,汉人装扮。

  雾隐张震撼不已,问道:“这是什么?”

  赵吟回答他:“是征人的眼泪。”

  男人听见他们的对话,走到他们面前,笑着说道:“幸会幸会,我是江月明。江水的江,月亮的月,明亮的明。”

  沙月鸣,江月明。

  赵吟道:“你认识沙月鸣?”

  江月明回道:“我是汉人的眼泪,他是异族人的眼泪。”

  是啊,在这边塞之地,怎么会只有汉人。

  江月明在月下踱步,问他们:“你们怎么会认识沙月鸣?”

  赵吟长话短说,简要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片刻,突然冷笑道:“早听闻玉门都督一直想找征人的眼泪,我一直躲着他,也常给沙月鸣通风报信,不成想他恩将仇报,竟然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只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

  想来征人的眼泪并无奇效,赵吟又问:“那画魂人呢?”

  江月明思忖片刻,告诉她:“我从未听闻过画魂人。”

  赵吟立刻扭头看向雾隐张,雾隐张满脸苦涩:“这都是我道听途说来的,我从未说过一定有!”

  为何沙月鸣指示要来敦煌?赵吟一会儿怀疑一会儿坚信,最终疲惫地坐在地上。

  江月明也随之坐下,他道:“你可以现在就离开,不要管什么沙月鸣痴傻人。”

  “可是……”

  “玉门都督也是这个意思,他已经放你离开,他根本不信什么画魂人治痴傻人!”

  可是她还需要过所,那才是她此行目的。

  江月明像是看穿她所想,告诉她:“他已经给了你过所。”

  赵吟惊诧。

  江月明指着她腰间的玉佩,回答她:“玉门都督的东西,吝啬夫看到自然放行,还需要什么文书吗?”

  赵吟拿起玉佩,仔细摩挲。

  离开玉门军府时,张承岳将此玉佩递过来,说:“拿着它,你或许能用上。”

  那时她内心充满焦灼与迷茫,满心都想着如何寻找画魂人,以至于根本没细想玉佩的作用。

  拿着它,就能过玉门关。

  赵吟平静的眼睛突然盛满细碎的光,这是她日夜所思日夜所盼,总以为还要跋山涉水,多方周旋。

  原来她已经得到。

  她站起来,遥望玉门关的方向。

  她似乎已经看见了赵荷,看到了她的微笑,听到了她的声音。

  风继续吹,那不再是呜咽不再是呼啸,是成功前的欢欣,是庆贺。

  可是赵吟扭回头,她说:“我还是要去找画魂人。”

  江月明大笑:“我就知道!”

  雾隐张眼含期待地望着他,只见他一摊手,随后道:“但是我爱莫能助。”

  “……”

  黑暗被稀释,天际泛白,江月明站起来,抖落身上的沙土,他看向地面上隐约露出的红光,说道:“我该回去睡觉了,今天收集的眼泪够我再活上个百八十年,再见!”

  浑身的力量被抽掉,赵吟直接瘫倒在沙子上,她说:“我休息一下。”

  雾隐张也坐下来,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他还不想睡觉,只想细细品味昨日的奇遇。

  就这一晚的经历,足够他再说上个三年五年。

  真奇怪,有些时候,三五十年的事情,一两天就说完了。可有些时候,三五年的事情,说一辈子也不够。

  又是落日时分,红日沉下去,晚霞铺散开来。

  赵吟在很多地方看过晚霞,或是柔媚或是绮丽,而现在的晚霞——

  东边是天西边是天,北边是天南边是天,晚霞是天地的主人,而他们只是过客。

  雾隐张牵着骆驼,仰望天际,他说:“阿吟姑娘,这样绚丽的晚霞,预示着我们会有好运!”

  被风扬起来的细沙逶迤在赵吟背后,在余辉的注视下,像是飘逸的裙摆。

  她笑着回答:“但愿吧!”

  他们又来到了一处绿洲,一个水潭,几户人家,一眼望尽。

  雾隐张有些后怕,嘀咕道:“这次不会再撞邪吧?”

  赵吟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他急忙“呸”了几声。

  “有人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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