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_柳忆之【完结】(9)

  “陈阿公,我要走了。”

  陈在山将手里的布包递给她,“去太常观吧!或许能在那里解开困惑。”

  赵吟接过布包,发现布包旁缝着的平安符,跟陈雪娘缝的一模一样。

  秋景怡人,她嗅着瓜果的芬芳,着看逐渐变黄的绿叶,到达一鸣山脚下的客栈。

  客栈无马厩,她将马儿暂放在附近的农家,给与钱财托他们好生照料。

  一切忙完,她重回客栈。

  躺下的瞬间,许多回忆涌来,她忽然没了睡意,听着后院的水井滴水,嘀嗒,嘀嗒……窃窃私语声就在水的“嘀嗒”中慢慢清晰。

  看看月亮,已经是后半夜了。

  “今天住的那个姑娘怎么样?”

  “我看她行囊扁扁,穿着平常,不值得动手。”

  “一个女子骑马走大路,你敢信没钱?”

  赵吟睁大眼,她小心坐起,将贵重之物全部藏进怀里,发簪拔下,牢牢握在手里。

  门外有动静,“吱呀”,门开了。

  果然翻起了她的行囊,赵吟心中冷哼,感觉到气息靠近脸庞,她猛然睁眼,

  抬手刺去,那人吃痛,赵吟旋身下床,抄过行囊。

  有一个络腮胡顺势挡在门前,阻住她的去路,赵吟看向桌面,拿起茶杯掷向他,最后直接拿起板凳砸门。

  滔天的气势震住了房内的两人,这段时日积攒的怨气怒气郁气倾涌而出,赵吟毫无章法,胡乱发挥,木屑,瓷片,砖瓦……一时乱飞。

  “怎么了这是?”

  老板娘闻声而出,见状两腿一蹬,哭天抢地。

  赵吟冷冷看着她,不信她与这些人没有勾结,否则他们怎么会有钥匙开门。她抬手整理好头发,再次用发簪绾好。

  “你别走!砸成这样,要赔钱!”

  赵吟拿过拐角的花瓶,狠狠摔在她面前,然后穿过围观的人群,在议论声中走出客栈。

  屋外秋雨阴冷,赵吟抱着胳膊立在树下。检视一下行囊,并没有丢失什么,她舒了口气。

  不过,她想,还是丢失了一些东西,比如说,淑女气。

  雨幕密密,拂晓降临,赵吟靠着树干,疲惫不已。

  雨雾之中,有一人从通往太虚观的台阶拾级而下,他撑着油纸伞,一派仙风道骨。

  那是谁?

  赵吟抹去脸上的雨水,见他直直朝自己走来。

  他朗笑道:“静须昨日卜卦,说有人与我有师徒缘,催我速速下山,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啊!小姑娘,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心中的迷雾开始聚起,赵吟看向他。

  他挑眉:“徒儿,随为师上山吧!”

  迷雾散去。

  他是石簌流。

  晨钟悠远,赵吟撑着伞随他蜿蜒而行。

  雨渐停,山岭空旷,云雾缭绕,一轮红日破云而出,天地悠悠。

  她终于体会到,最极致的孤独,其实也是最广阔的自由。

  太常观门口围了很多人,胡须花白的静须道长将本就不大的眼睛睁大了好几倍,绕着赵吟转了好几圈,满眼不可置信。

  石簌流笑呵呵:“不是你占的卦吗?”

  静须道:“卦上可没说是女子。”

  石簌流一摊手,把赵吟丢在人群中,自己去了书阁。

  很快有一个年轻的道士走到赵吟身边,他身量不高,长相周正。

  “小师妹,我是静须道长的弟子,王道一。”

  “师兄,我是赵吟。”

  “能入石道长法眼的人,你是第一个!”

  赵吟惊讶。

  王道一解释道:“不然你以为仅凭一个卦象,道长就随意收徒?”

  赵吟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师傅为何名气这么大?”

  王道一笑:“你是不是以为得道就是斩断七情六欲,远离红尘?”

  赵吟也笑,她以前一直都这样认为,现在发现并非如此。

  “石道长也曾翻遍典籍苦苦求道而不得,有一天,夜深人静,他突然冲到门外大笑,然后大喊‘我不是我!’师傅们吓了一大跳,以为他魔怔了,后来才发现,他只是悟道了。”

  赵吟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点头称许的一句话——道在心里。

  道是什么呢?

  太常观的道士们除了日常修行,还会祈福超度,占卜行医。

  茶水咕噜噜响,赵吟伏在桌子上学画符纸,石簌流在书架边整理藏书。

  “阿吟师妹!”

  王道一冲进来,拉着赵吟欲走。

  石簌流大喝:“干什么慌慌张张,把手松开!”

  王道一触电般收回手,恭恭敬敬向石簌流禀报:“静须师傅派我下山,其余弟子都在晨练,我想着只有小师妹有空。”

  “干嘛去?”

  “给小儿收惊。”

  石簌流挥挥手表示应允。

  赵吟半是好奇半是疑惑,她边走边问:“怎么个收惊法?”

  “去了就知道啦!”

  下山路远,两人饥肠辘辘,找了一家面馆坐下来吃饭。

  王道一点了两碗鱼汤面,问赵吟:“小师妹,你什么时候再负责斋饭?上次你做的野葱山菌我现在还念念不忘!”

  赵吟道:“再过几天就轮到我了。”

  隔壁桌的人在谈论时事,赵吟一边听,一边吃。

  无论是陈家村,还是太常观,都远离世俗,她已经很久没有关注天下时局。

  “你说这天下也变得够快,去年是李沅,后来又是董太后和周檁勾结,结果现在周檁跟董太后打起来了!”

  “都是这样,你看以前的赵宴,当大将军的时候多么风光,后来还不是尘归尘土归土……”

  “还有那个伯安侯家的小公子,现在怎么着,都说他是乱臣贼子!”

  “噢!我知道,伯安侯一家被围困,结果他的儿子李韫玉归顺了周檁,气得他大骂他是不肖子孙!”

  “嘘……别说了,有人在看我们。”

  王道一叩响了农户家的门,一名圆脸妇人满脸惊喜:“道长来了!”

  她将两人带进屋内,端上早已备好的茶水。卧房内,男子抱着怀里的婴孩“欧欧”哄着。

  王道一拿出小米装在碗里,让赵吟拿着在小儿头上转圈,他拿出一个铃铛,对着啼哭不已的婴孩晃了晃,口中念念有词: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虚惊异怪坟墓山林。今请山神五道路将军,当方土地家宅灶君查落真魂,收回附体,筑起精神。天门开,地门开,千里童子送魂来。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勅令!”

  赵吟想起了陈雪娘,她在临终前握着自己手,轻声念叨什么,原来那是收惊咒,她害怕自己被吓到。

  可是她怎么会害怕?

  上山路上,王道一在背后絮絮叨叨:

  “小师妹,你学着些,到时候也能给别人收惊,穷苦人不收钱,富人家收点钱!”

  “小师妹,你走慢点!你知道吗,好多人都说你长得像画中人!”

  “阿吟阿吟,以前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欢你?”

  赵吟停住脚步。

  有吗?她不知道。

  “那阿吟,你有喜欢过别人吗?”

  她没有回答,王道一也不在意,他只是想聊天解乏,并不是非要探听隐私。

  良久良久,他听到轻轻的一声:“有的。”

  很轻很轻,轻如叹息。

  何如己掀开门帘,夜半秋雨,今天居然是个大好的晴天。他提着热水走进营帐,叫醒李韫玉。

  “小侯爷,该起床了。”

  帐外有人押着俘虏路过,那俘虏见到李韫玉,忽然停住,在外面破口大骂:“你个乱臣贼子,李家的叛徒!”

  何如己一愣,慌慌张张走去门边,想放下门帘。

  李韫玉道:“算了。”

  他下意识从床边拿起一壶酒,送到嘴边时却又停住。

  也有人这样骂过赵吟,在她为了赵荷跟人打架时,那人骂她:“她的祖父是乱臣贼子!”

  看着他发呆,何如己安慰道:“小侯爷,别难过!”

  李韫玉仰头道:“那个时候,阿吟是不是也很难过?”

  然后,他将手里的酒壶扔出门外,整个人如释重负,眼神亦变得清亮。

  他说:“到此为止!”

  因为不管遇到什么,阿吟都会好好生活。

  又是秋天,去年秋天的一幕幕在他心中挥之不去,父亲的眉眼也再次清晰。

  哀伤,绝望,他第一次看到父亲露出这样的表情,令他想要抽出被他紧握的手。

  然后,他的眼神变得明亮,像经历了一番哭泣。

  他说:“阿韫,眼下有一条路,你非走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我若是投诚,旧部就会为周檁所用,李家再无出头之日。若是不投诚,我们就会永拘于此。

  我要你假意归顺,让天下重回李家!

  这条路艰险难走,可是阿韫,你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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