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_柳忆之【完结】(80)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稻草被风吹得微微作响, 赵吟站在张丰背后,紧紧握着铁锹。

  “草下面是什么?”

  她听着如鼓的心跳,低着头回答:“是昨晚新生的牛犊, 刚生下来就没了气。”

  张丰猛然扭头,步步靠近。

  赵吟后背抵上门框, 仍旧低着头, 声音小如蚊虫。

  “不信我可以挖出来给你看。”

  此话一出, 男人突然朝后退了几步,脸上的表情也不再紧绷,甚至显露出一些震惊。

  赵吟当真走去那里,将稻草拨弄至一边,铁锹沿着边缘立下去。

  “停!”

  男人脸色有些无奈, 大约是觉得接下来的画面会有些冲击, 他背过身去。

  “把铁锹放回去吧。”

  赵吟依言答是。

  当男人走出去时, 她悄然呼出一口浊气。

  这里的民居相隔较远,这里两三家, 那里两三家,男人朝着下一户走去,背影消失在路的弯曲处。

  刘荀挎着竹篮从远处走来, 迎面与男人打了个照面, 然后又慢悠悠来到赵吟面前。用口型问道:“走了?”

  赵吟道:“阿爹回来啦!你歇着,我去河边洗衣服。”

  她寻出木盆, 将一些脏衣服丢进去,带上棒槌走向小溪。一边洗衣服, 一边观察着男人的动向。

  远处人家没几家,他很快沿着路返回,再次来到了刘荀家附近。

  他在门外慢悠悠晃动, 赵吟捶打衣服的声音渐渐变小。

  然后,他摇摇摆摆地继续前行,捶打衣服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马蹄声响起,又渐渐远去,赵吟等了片刻,端起衣服奔跑回刘荀家。

  门窗紧闭,烛火幽幽,刘荀看着依旧昏迷的公孙鹤鸣,脸上都是无可奈何。

  “这……各种药都用了,我实在没办法……”

  伤口开始溃烂,公孙鹤鸣脸发烫,并没有半分醒转的迹象。

  李韫玉紧抿着唇,目光严峻。

  他们虽面和心不和,彼此有嫌隙,可又彼此需要。

  若他不在了……也许少了一个猜忌的人,可往后的路会难上许多。

  毕竟公孙鹤鸣虽猜疑他,时常想除掉他,但他深有谋略,有他在,常常事半功倍。

  赵吟逡巡过屋内的书架,问道:“这些都是医书?”

  “是我父亲留下的手札。”

  一本本书在面前摊开,三个人一目十行,在昏暗的烛光下试图找到方法。

  发黄的书页频频翻动,“沙沙”,像蚕啃食春叶。

  一窗之隔,外面的春夜里万物萌动,草在发芽,树根在喝水,溪水在歌唱,风在漫步。

  赵吟推开门,风跌了一跤,摔在她身上。

  背后书页犹在翻动,她闭眼沉思,书页上纷繁的内容在她眼前聚拢又散去,最后重组成一句话:“挖去腐肉,缝合。”

  匕首,药酒,火炉,针线,整整齐齐摆在案桌上。

  公孙鹤鸣无声无息躺在竹床上,刘荀在旁边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

  火炉里红光耀眼,瓦罐里的水冒出热气。

  “我这……哎呀,我不敢!”

  “挖去腐肉,缝合。”刚听见这句话,他陷入深深的惊恐,在他过去的行医岁月中,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大胆的尝试。他不想成为当世华佗,更不想背负人命。

  “你父亲成功过。”

  “他是他,我我学医不精呐!”

  赵吟用药酒浸湿棉布,递给他,“尽人事,听天命。”

  刘荀心一横,接过棉布,使劲地擦拭双手。

  可当他走到竹床边时,仍旧退缩后退,双手发抖。

  李韫玉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至竹床旁边。

  赵吟再度说道:“子子孙孙,荣华富贵,赌一把吧!”

  听见这句话的刘荀豁然抬头看向房梁,努力平顺呼吸。

  灯火摇晃几下,黑暗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墙上,刘荀在恍惚间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满架的行医手札足以显示他的勤劳与认真,他一生刻苦,一生寂寂无名。

  所以刘荀认为,那么刻苦有何用?

  可是现在,他惊讶地发现昏暗灯烛下奋笔疾书的父亲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满墙书架也正是为了此时此刻。

  它们沉默着,等待着,就是为了有一天,有人会翻开那些沉睡的书札,找到里面一句话。

  这一句话,可以救人命;这一句话,可以改命运。

  刘荀将匕首浸泡在沸腾的瓦罐中。

  李韫玉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的眼神褪去了闪躲与迷茫,变得坚定而清明。

  这一刻他不是庸庸碌碌的乡野村医,也不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被迫努力的赌徒。

  他变成了医者。

  匕首来到溃烂伤口旁,折射出的寒光令三个人都偏过头。

  他们闻到血腥气,同时也听见公孙鹤鸣的哼鸣。

  伟大的公孙鹤鸣先生在这时不合时宜地睁开眼睛。他看见匕首的寒光,试图惊叫,却被李韫玉牢牢捂住嘴巴。

  一切继续进行,公孙鹤鸣也在剧痛中晕了过去。

  细细的棉线与针来到了刘荀手中。

  他眉头紧皱,看向已经处理完毕的伤口,针尖没入皮肤,公孙鹤再一次醒转过来,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惊叫。

  他在等,等待昏迷。

  最后一针穿过皮肤,所有人长舒一口气。

  刘荀割断棉线,放下匕首,坐到一旁的竹椅上,放松地靠着椅背。

  赵吟也坐到竹床边,整理好公孙鹤鸣的衣襟。然后,一把拉开李韫玉的领口,露出他大半个臂膀。

  刘荀:“!”

  瞌睡没了一半,他立马坐起,坐得端端正正,紧接着说道:“阿吟姑娘,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放肆!”

  赵吟没回答他,兀自将李韫玉的衣襟完全拉开,问道:“你还要忍到几时?”

  肩膀上的血窟窿让刘荀一跳而起,他走过来细细察看,随后道:“还好还好,没有伤及筋骨,我给你上个药。”

  赵吟站起身,欲往旁边避让,可却又让李韫玉握住手腕。

  她撇了下唇角,用眼神示意李韫玉松开,可他偏偏道:“就不放开。”

  刘荀麻溜地起身,从药柜里找出一些药膏与药粉,火速地塞到赵吟手中。

  “我出去洗把脸。”

  温热的呼吸扑在胳膊上,李韫玉忍不住瑟缩,并且偏过头去。

  微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处,驱散了一些痛楚。

  他悄然转回头,看向赵吟低垂的脸庞。光影在她眼睫下振动,像蝴蝶翩飞翅膀。

  他们靠得如此近,如此近,近到呼吸咫尺之间。

  他情不自禁偏头,用脸颊轻蹭她的头顶。

  她一定知道了,不然动作为何突然慢了一瞬。

  他们也曾长长久久地坐在一起,在蒲月山,在黄昏里。可却也没有靠得如此之近。

  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的背后阴影里,公孙鹤鸣又一次不合时宜地睁开眼睛。

  他原本想喝水,但是,在睁眼的一瞬间,他选择再次闭上眼睛。

  药已敷好,赵吟将他的衣袖衣襟一样样拉好,然后起身推开门。

  刚走到院子里,正在啃黄瓜的刘荀突然起身笑呵呵地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我去给公孙先生换药。”

  赵吟扭回头,发现李韫玉就跟在身后,她有些无奈道:“还不快进去歇着。”

  “就不就不,就要跟着你!”

  “……”

  她踏着小路往旁边的小溪走去,草丛里的露水打湿了裤脚,一些萤火虫在周围飞来飞去。

  静谧夜色里,只有这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轻一重。

  赵吟没有回头,低声说:“别跟着我了。”

  “为什么?”

  赵吟转身,嘴唇动了一下,很快被李韫玉的手掌捂住。

  他走近,揽着她的腰,不允许她后退:“因为我们都已经长大,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而时光不会倒流,我们也回不到曾经。”

  赵吟垂下眼,这是她说过的话,她曾经用这句话逃避过他。

  她想说话,嘴唇却被捂得更紧。

  “你可以往前走,但是——”

  赵吟抬眼,望进他的眼睛里。

  “不准忘记我。”

  话音刚落,他松开手掌,抬起她的下巴,低头,重重吻上去,甚至轻咬一下。

  他记得张无虞临终前的话语,不靠近就不会有更大的遗憾,不告诉就不会有更多的羁绊。所以生者可以很快放下,死者可以安心长眠。

  他也曾因生死未卜的将来而选择克制,告诉自己别靠近,别想念。

  但就是不能,不行,不由自主。

  当他真正清醒地躺在那个土坑,黄土盖在脸上,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这个时候,像是进入弥留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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