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_柳忆之【完结】(39)

  第34章

  小米饭的香气飘出来, 白猿乐呵呵道:“肚子饿了吧?快进去快进去,我去炒几个菜!”

  张青峦兴高采烈:“我也露一手!”

  两个人互相揽着肩走进厨房。

  李春序挽着赵吟的胳膊,提步跟上白猿的脚步。

  “阿吟!”

  吴风依还站立在原地, 他拉住赵吟的衣袖,欲说还休。

  李春序放开赵吟的胳膊, 独自走进屋内, 将时间留给他们。

  日已落, 蜻蜓低飞于庭,橘黄色的晚霞铺满整个天空,也给屋外的两人镀上一层柔晖。

  吴风依眉毛嘴唇都耷拉下来,满是愧疚:“阿吟对不起!我曾说你的祖父是乱臣贼子。”

  赵吟笑一笑,重复道:“乱臣贼子……”

  这句话的最初源头, 其实是她。

  天色黑透, 百年前, 千年前的月光依旧悬浮在空中。

  而桌上已经摆满了美食佳肴。

  白猿面前的是鸡油菌炒野韭菜,菌菇汤, 凉拌蒲公英,张青峦面前的则是烤鹿肉,蒸鸡肉。

  原来白猿只做素菜, 而张青峦只做荤菜。

  吴风依哈哈笑:“原来你们都不吃同类!”

  一片笑声中, 灶膛童子端着核桃须炒腊肉蹦蹦跳跳出来,碗橱公公端着野葱炒牛肉慢悠悠走来。

  这种荤素合炒的菜, 当然要交给别人啦!

  李春序数了数人,又数了数桌上的酒杯, 疑问道:“有七个人呢,怎么只倒六杯酒?”

  白猿问道:“米酒是由什么酿的?”

  她立刻回答:“米呀!”

  话一出口,她恍然大悟, 忍着笑抬头看向张青峦,他恶狠狠夹了一块鹿肉入口,大声咀嚼。

  白猿乐不可支,瘫在椅子上浑身颤抖。

  笑闹罢,他端起酒杯,敬向赵吟。

  “结识赵吟,我三生有幸!”

  张青峦吴风依和李春序也同时举杯,他们同时道:“也是我之幸!”

  在经历了诸多波澜后的这个夜晚,赵吟安然入梦,过去紧绷的思绪和对往事的执拗如冰块化去,她被清晨的鸟鸣声唤醒。

  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世上,真的有一个柳悬悬吗?

  收拾好行囊下楼,李春序与吴风依已经齐齐整整地坐在桌前,正在品茶。

  白猿招呼赵吟坐下,将茶推到她面前。

  “今日你们要离开了吧?”

  “嗯。”

  “白猿有一物相赠。”

  他晃晃手。

  赵吟狐疑地伸出手,掌心触到一片毛茸茸的暖意,片刻后消失。

  “还有你们。”

  李春序和吴风依也照做。

  暖意消失后,金光在掌心中一闪而过。

  白猿解释道:“这是客栈的钥匙,凡是郊外雨雾天,只要挥动手掌,客栈就会出现。”

  三人情不自禁“哇”一声。

  白猿亲自将他们送出门,微笑道:“欢迎下次再来!”

  “吱呀”一声,木门合上。

  清晨柔软的阳光驱散大雾,呼吸之间,客栈消失,农田与树木重新出现。

  那道他们找寻已久的城墙就伫立在眼前。

  塵州。

  无需询问,李春序和吴风依已然知道下一个目的地。

  夕波渡。

  夕波渡何处?

  穿一座城,过一古刹,行一段山路。

  天水一色,远山相恋。

  落日余晖洒在江面上,水如绸缎光如箔片。

  赵吟牵着马走向渡口。

  江边穿蓑衣的老人闻声而起,身旁的鱼鹰振翅欲飞。

  鱼儿跃出水面,老人捋着胡子,如历经千帆终见朝阳:“阿吟,你终于来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三十年过去,沈长更还在夕波渡打渔。

  三十年前。

  渔村的生活混杂鲜味与腥味,沈长更习以为常。

  夜黑了,沈夫人出去倒水,回来时发现脚下潮湿粘连,她大骂:“你个狗日的又把水泼地上!”

  沈长更看着脚盆里的水,轻声骂她:“毛病!”

  沈夫人拿了扫帚,一边往门外扫,一边骂骂咧咧,然后高声尖叫。

  沈长更皱起眉,草草擦了脚走出去,刚想说她大惊小怪,却转眼手脚冰凉。

  ——满地都是血。

  两人顺着血迹往屋内走,蜡烛都拿不稳。

  床板“咚”一声,沈长更哆哆嗦嗦走过去,掀开被褥,没有人。

  床底黑咕隆咚,他蹲下身,颤抖着将蜡烛靠过去,拼命压下欲冲出口的尖叫。

  一张满是鲜血的脸于烛光中显现,那是一个男人,犹在痛苦喘息。

  他大骇:“怎么……办?这是人是鬼?”

  沈夫人镇定下来,命令道:“先拖出来,管他是人是鬼!”

  沈长更壮着胆子将他拖出来,沈夫人则转身去门外清扫血迹,水一盆一盆泼下去,月色越来越明。

  他们替男人止了血,换了衣裳,甚至还煎了一盘新鲜小鱼。

  待他吃完,夫妻两收拾好碗筷,将床铺让给他,自去隔壁睡了。

  天亮,他们推开门,那张床铺上空空如也,昨晚的一切恍然梦境,让他们疑心是否真的有人来过。

  直到床铺里掉落一块玉佩。

  靠着这块玉佩,他们躲过乱军侵扰,又避过徭役之苦。

  天下安定时,沈长更还在这条江上打渔,有时候闲下来,他会看着玉佩琢磨——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深秋水寒,他在小船上用碳炉熬鱼粥,一个身姿挺立的男人立在岸边喊他,挤进他的小舟。

  他热情地煎了一盘小鱼,男人拈入口中,说道:“不及你夫人煎得好哇!”

  他瞬间想起,从怀里掏出玉佩,谢他庇佑之恩。

  “敢问大人尊名?”

  “赵宴。”

  他被这两个字砸得晕头撞向。

  “赵宴”两字,在这偏僻渔村也无人不晓。

  他有些手足无措,想请他去屋中一坐,可赵宴婉拒,留下一包银子后翩然而去。

  烛火微弱,沈长更与夫人破天荒用了油灯,将灯芯拨得老高,然后一起望着这包银子发呆。

  天亮时,沈夫人拿出一直舍不得吃的虾酱,挑出上好的河鲜,重新烙了鱼干,催促沈长更送去赵府。

  他回来时,提了满手的糕点瓜果。

  沈长更再没有见过赵宴,但仍然处处受他照拂,而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去送河鲜。

  无人知晓他与赵宴的渊源,都以为他是给赵家供货。

  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个寻常的清晨,赵府管家往他手里塞了一封信和一包银子,叮嘱他择日拆开。

  “择日是什么时候?”

  管家勉强一笑,“你自会知道。”

  离去时,管家神色严肃:“勿要再来!”

  他不明所以,可管家的神色告诉他这封信至关重要。

  他不再打渔,不再去赵府,每日都去村里的私塾旁听。

  从收到信的春天到秋天,他勉强识得一些字,赵家落难的消息也在此时传来。

  “赵家反啦!赵宴是乱臣贼子!”

  沈夫人再次用上了油灯,将灯芯拨得老高。

  寒虫在秋风中哭咽,沈长更在明亮且刺眼的烛光下拆开那封信,然后与寒虫一同呜咽。

  信上预知今日,告诉他:“赵氏后院,池畔埋有三箱。烦君暂为守之。且待一人,彼或至,或不至。”

  赵家早已是废墟一片,焦土遍地。

  还好池塘尤在,沈长更带着夫人挖了半宿,终于挖出一个大箱子。

  两人小心翼翼将箱子抬到板车上,又继续挖,鸡鸣三声,总算将三口箱子找齐。

  他们用油布将箱子盖好,往上铺一层细土,将早已准备好的鱼篓摆在上面,一边卖鱼一边赶车回家。

  将整个车都赶进屋内,他们紧闭门窗。

  三口箱子立在床边,想打开又不敢。

  最后沈夫人鼓起勇气,随意挑了一口箱子。

  箱子没锁,很容易打开。

  天黑了,赵吟也听完了沈长更的讲述。

  沈夫人再次点燃油灯,端上一盘煎好的小鱼干。

  赵吟平静地拿起筷子。

  这是赵宴呆过的地方,是他吃过的鱼干。

  她好像闻到那一晚的血腥气,也嗅到那一夜的鱼香。

  与她毫无交集,早已隐去历史长河中的赵宴,在这一刻与她时空相融,对桌而食。

  她笑着说:“这鱼煎得好哇!”

  沈夫人掩面而泣。

  沈长更怜爱地看着她,轻声问道:“你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吗?”

  赵吟微笑。

  “是书。”

  作者有话说:

  赵宴,是在写作过程中印象犹深的一个人物,他是我心中的末路英雄,有铁血,有柔情。这样的赵宴,有阿吟这样的孙女才不足为怪。

  第35章

  沈夫人将箱子掀开一个缝, 门缝外也闪过考究的长靴,腰间的令牌和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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