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_柳忆之【完结】(27)

  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声道,可大家都看向他时,他的声音却小了下去。

  “我曾祖母说,在她小时候,村里曾经莫名奇妙少了一位女孩,村口的张聋子根本没见到她出村,而村尾的谢哑巴也没见到她上山,大家把池塘水田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人。”

  他看了眼枯井,又迅速移开视线,“当然还包括这口枯井。”

  赵吟思考片刻,对村长道:“想要解开谜团,只有一个办法。”

  村长有些紧张:“什么办法?”

  “一探究竟。”

  赵吟用小米在人群之外画了一个圈,又点燃一把艾草,然后才道:“松手!”

  还是那根粗粗的麻绳,底端挂了很多细小的鱼钩,赵吟喊松手的那刻,麻绳像蛇窜入草丛那样没入井中,很快就只剩下一个头拽在几位壮汉手中。

  骚动声一片。

  “这么深!”

  “绳子放完了还不见底!”

  壮汉们不知所措,齐齐看向村长:“村长,没到底。”

  村长揉了下脸,开口道:“算了,先……”

  话未完,那几位壮汉脸上血色褪尽,手开始发抖,连带着绳子也剧烈颤抖。

  他们带着哭腔:“有东西!”

  作者有话说:

  修月匠人,来自《酉阳杂俎》

  第23章

  井中传来的风声越来越大, 甚至吹动了诸人的头发,所有人都闻到咸湿的气息。

  不知有谁说:“是海风。”

  几个壮汉有丢绳逃跑的征兆,村长大跨步过去, 握住绳索命令道:“拉上来!”

  麻绳将井口的青苔摩擦出缺口,绳子和男人们的的手都绷脆了, 彷佛一片树叶就能切断。

  先露出井口的是一尾鳍, 在太阳下泛着银蓝色的光。

  “是大鱼呀!”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也包括人群中的赵吟。

  银蓝色的漂亮鳞片一点点露出,姜阿公忍不住赞叹:“垂钓几十年,我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鱼!”

  绳子在地上堆了一圈又一圈,银白色的钩子一闪一闪,诸人都忍不住眯着眼。

  “那是什么!?”

  一声惊愕的疑问让大家忍着刺眼的光看过去。

  钩子下是一层薄纱, 轻得像一层烟, 在阳光下有虹彩流动。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赵吟静默地等待最后的确认。

  薄纱已被勾破,此时快要断裂, 而鱼尾也在往下滑。

  “快!快!”

  在村民们热切的呼喊中,村长和壮汉们奋力一拉,“哧啦”的断裂声也瞬间响起。

  “扑通”一声, 重物坠地, 风声不再有,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尖叫。

  “是妖物!”

  “救命——”

  近乎透明的鱼尾轻轻摆动, 漂亮的银蓝色鳞片延伸至破碎的薄纱间,再往上——

  是人的胸膛, 人的双手,人的脸庞,还有与鳞片相呼应的长发。

  就是个少年人模样。

  他趴在地上, 在尖叫中缓缓睁开眼,湖蓝色的眼神让赵吟想起梦境中的海。

  她说:“是南海鲛人!”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赵吟慢慢走过去。

  鲛人艰难地抬起头,蓝色眼睛里泛出水光,一滴泪从脸颊上划过,顷刻化为珍珠,闪耀着宝石的光芒。

  人群中没牙的老头含糊不清说道:“最亮的一颗珍珠,是鲛人最后的眼泪。”

  赵吟捡起珍珠,手指触到泥土的一瞬间,就似触到了冰霜。

  “好冷啊——”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刚刚站起身,背后的李春序和吴风依就大声喊叫:“阿吟你别动!”

  转身的一刹那,脚底湿润柔软的泥土结成坚硬寒冷的冰霜,以野草遇火的架势迅速蔓延。

  刚刚还鲜活的人群瞬间被冻结,眼中或是疑惑或是惊讶或是呆愣或是茫然。赵吟慌乱地看向鲛人,他全身同样被冰霜覆盖,湖蓝色的眼睛泛着水光,仍然是流泪的模样。

  本来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人群,眨眼间就只剩下赵吟李春序和吴风依三人。

  失魂落魄地回到姜阿公的小屋,几只鸡在地上悠闲地漫步,偶尔“咯咯哒”。

  赵吟拿出三个碗坐在火塘边,一人盛了一碗汤。

  鸡汤犹带温热,姜阿公钓的鱼还在地上扑腾。

  李春序小声地哭了出来。

  赵吟把鸡腿放到她的碗中,说道:“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吃完饭,吴风依去割猪草,李春序去菜地砍菜叶,赵吟坐在姜阿公的院子里,剁着猪草和菜叶。

  满村的家禽,也得有人喂。

  旁边的大锅里煮着菜叶和红薯,咕噜噜冒泡,赵吟明明坐在灶火边,却浑身泛起一阵阵寒战,冷得她打哆嗦。

  难道是刚刚受了凉?

  她没有放在心上,忙完后倒在竹床上,打算休息一会儿。

  太阳落山了,她没能从竹床上起来。轻微的冷战已经发展为浑身虚汗,呕吐不停,她头晕眼花地在竹床上辗转反侧,眼眶灼热。

  吴风依与李春序找出赵吟随身携带的药方,仔细对比症状后得出一样的结论。

  “是伤寒。”

  从街上带回足以吃半个月的药材,两人在照料村庄家禽时也兼顾照料赵吟。

  家禽在他们的过度照料下肥胖健壮,全村的鸡无论怎样震动翅膀,都不再能飞到树上过夜。

  可赵吟依旧不见起色,十五副汤药熬完,她仍然茶饭不思,下不了床。

  两人都对当初的论断起了怀疑,但又不敢将郎中带到村中。

  赵吟也觉得蹊跷,她艰难地坐起身,在一瞬即逝的清醒中笃定道:“不是伤寒。”

  听完这句话后,李春序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要给赵吟洗澡。

  这些天她只敢用手帕稍微擦拭她的脸和脖颈,就怕又受了风寒。

  既然不是伤寒,那么爱干净的阿吟肯定希望能洗一个澡。

  打定主意后她就开始烧水,并在间隙中返回房间。她先取掉赵吟腰间的荷包放置一边,可就在她解腰带的时候,赵吟突然坐起身,混沌无神的眼睛也变得无比清明。

  她说:“我好了。”

  李春序疑心她在胡言乱语,可赵吟稳稳站在地面上,脸色红润,姿态轻盈。

  悬在她和吴风依心上的石块总算落地。

  赵吟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在她换上一身新衣,将荷包重新挂在腰间时,相似的症状再度来袭。

  李春序彻底慌了手脚,她坐在院子里捂着脸哭泣,她多么害怕那是回光反照。

  吴风依也茫然无措的立在院子里,踟蹰过后,他坚定地朝村口走去,誓要带回最好的郎中。

  “阿风。”

  熟悉的呼唤让他停下脚步。

  他惊诧地看向小屋门口。

  赵吟就站在那里,面色红润,身形稳健,声音清亮。

  他跟李春序疯了一样略过眼前的赵吟往屋里冲去,竹床上只剩下一个荷包,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赵吟,两人对视一眼,如脱力般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似哭还笑。

  “阿风,你拿起那个荷包。”赵吟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神色如常。

  吴风依迟疑地拿起那个荷包。

  赵吟又说:“带在你的腰间。”

  他照做,与此同时,浑身起了一阵又一阵的寒战,赵吟出现过的症状又如数出现在他身上。

  李春序惊讶地说不出话语,手足无措地看向倒在竹床上的吴风依。

  “把他腰间的荷包拿掉吧。”

  在拿掉荷包的一瞬间,吴风依坐起身,眼神恢复明亮,他看向这个荷包,仓皇后退几步。

  赵吟从李春序手中接过它,从里面拿出一粒耀眼的珍珠。

  她说:“这是鲛人的相思泪。”

  “你怎么知道?”

  “因为相思,具有和伤寒一样的症状。”*

  “最亮的一颗珍珠,是鲛人最后的眼泪。”老人含糊不清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赵吟重新回到枯井旁,在冰冻的人群里找出他。

  “我们要找到他的家。”

  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可要找到这位老人的家谈何容易?

  三人挨家挨户推开门,发现每家每户都差不多。

  篱笆围成的小院,里面或是种花或是种菜,几间小屋并排而立,都是黄泥黑瓦。

  赵吟又回到了枯井边,来来回回走了很多趟,然后说,“其余人都穿的是布鞋,只有这位老人穿的草鞋。”

  李春序和吴风依若获至宝。

  他们很快找到一间门口晒着稻草的小屋,走廊梁柱上挂着已做好的草鞋。

  门没有锁,地上干干净净,堂屋的长桌上摆着香炉和几个牌位。

  赵吟点几下头以示歉意。

  “这里竟然有一间书房。”

  进门右手边,门半掩,吴风依凑在门缝边朝里张望。

  门整个推开,屋内一切落入他们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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