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谎_可弃木椟【完结】(143)

  至于她的居所,原有守卫虽一个都未借走,可额外的防护亦未曾增加。

  她临窗远观着藏书阁那边的动静,王思已去了许久,火势却丝毫未减。

  仲冬寒冷干燥,书册遇火星则燃,无怪这火难灭。只是可惜,藏书阁原有许多孤本秘籍,经此一劫,损失难以估量。

  “阁主,凌姑娘为您熬的药送来了。”

  曲情回眸,见一位侍女端着汤药立于她身后。

  此女名唤白芍,是凌素身边的小医师,入阁应是比白弗还早些。

  近日,凌素若抽不开身,便都是白芍来为她送药。

  曲情接过碗,扬首吞下了药汤。

  岂料,变故陡生,白芍手中现出三枚银针,以极近的距离射向曲情心口。

  幸而曲情早知今日走水不过是个开端,来者必有后手,时刻小心戒备,对眼前之人并未全信。

  汤碗自她手中滑落,药汁与碎瓷迸溅一地,炸开一声脆响。

  她虽内力皆无,身法却在,迅速闪身一避,那银针不过划破她衣角罢了。

  落碗如信,楼外厮杀声顿起。

  白芍勾唇一笑,隔空又打出一掌。

  曲情无力抵挡,被击翻于地,吐出一大口血。她边缓息着,边问,“谁派你来的?”

  白芍说,“逍遥山庄。”

  与此同时,白弗领着一群人将疏缈阁入口围得水泄不通,生怕飞进去半只苍蝇。

  倏然,好似有一道黑影,如天边大雁的影子般,一闪而过、了无踪迹。

  白弗只以为是眼花了,问向身旁之人,“方才,有什么过去了么?”

  众人皆疑惑摇头。

  “真是阴魂不散!”曲情又问,“松陵镇数次交手,王媤媤乐见我浮沉飘零,便次次予我生机,如今却要下死手了吗?”

  白芍笑说,“阁主洞察人心,所料不错。方才几枚银针不过玩笑逗弄,并无害您性命之意。”

  “且说说,你的任务是什么?”

  “两件事,一是庄主让我给您递个话,她经营于此多年,便如执棋者,早已将这疏缈阁化作世间少有的难解残局,如今她愿让棋予您,端看您有没有这个本事来解。其二嘛...”白芍轻笑一声,“庄主觉着您这张略显清丽的脸有些碍眼,命我毁了它。”

  曲情啐了一口血沫,“自你而始,我誓要将阁中叛徒杀尽,至于伤我之事,且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若是阁主冲破药物禁制,我自是毫无胜算。不过我需提醒您一句,方才那碗药里,我特意多加了几滴由百朵兰因花凝练而成的花蜜,故而药力极强,强行冲破,恐怕就不只是伤脸,而是要命了。”

  曲情运力于周身,努力冲撞着沉寂的气海,可尽管血脉偾张、目赤筋暴,那气海依旧未曾动摇分毫。果如白芍所说,若真的冲开禁制,恐怕是筋脉尽断,生死难料。

  白芍见她如此,又说,“依我看,那位世子对阁主一心一意,未必会在乎这张皮相。况且留得青山在,岂怕没柴烧,您乖乖让我在您脸上划上几刀,我也好回去交差,您也能留条命不是?”

  话落,她抽出一把短匕,小心朝曲情走近。

  那匕尖闪着黑紫的幽光,显而易见,定是淬了极强的腐骨之毒。

  曲情冷笑一声,“便是死,我亦绝不会受此凌辱!”

  她眸色愈发深红可怖,白芍唯恐生变,高举短匕,大步朝她冲去。

  霎时,一道雪白剑光闪过,白芍手中的短匕摔落于地,发出一声颤响,她惊疑回眸,望向来人。

  只见那人一身漆黑,一袭玄黑斗篷自肩头垂落,若融入暗夜,大概神仙也寻不得他。而唯一一丝亮色,却是遮住整张脸的银白面具,如此衣着,身形、面庞全然难辨。

  他疾跑至曲情身后,以深不可测的内力压制着曲情隐隐翻涌的气海。

  白芍看清来人后,惊呼一声,“伥鬼!”

  那人好似未觉,依旧全力为曲情稳固着内息。

  白芍又说,“你怎会在此?你竟敢背叛庄主?”

  黑衣人未答,曲情的神志却渐渐清明些许,她欲回头去辨来人的身份,却被其摁住,动弹不得。

  白芍眼见任务难以成功,又怕引火烧身,转身竟要逃跑。

  黑衣人即刻以内力吸起身侧长剑,翻手一挥,长剑径直贯入白芍心口,瞬息毙命。

  这剑气,曲情认得。

  他果然还活着。

  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滑落,曲情本有千言万语,此时却如鲠在喉,一言未发。

  很快,她的内息平复,通身畅快得如同方才一切未曾发生过一般。

  黑衣人绕到她身前,从腰间解下两柄剑,旋即单膝跪下,俯首将剑奉给她。

  一柄是长歌、一柄是她随身的软剑。

  曲情并未接剑,只含泪看向他,滚烫的泪珠好似能灼穿他面上精制的伪装,“伥鬼,是你为自己取的名字?”

  伥鬼不答,复又将剑向她递近,示意她快些接剑。

  曲情垂眸扫过两柄剑,泪水如珠线烙在他的衣袍之上。

  半晌,曲情终是缓缓伸出了手,佯装接剑,却在离剑寸余之时,改了意图,狠狠握住了他的手腕,其脉象激荡、状如擂鼓。

  只有一瞬,伥鬼竟如触电般将她甩开。

  “住手!”

  商永朝的暗器快于闪电,直直射向伥鬼。

  “不要!”

  曲情倒伏于地,嘶声尖叫。

  伥鬼急忙闪身,那暗器却依旧划过他右肩,扯出一道伤口来。

  旧日之景历历在目,曲情好像又见到噩梦中那漫天狂舞、如血胜火的红枫,见着虚笛那堪堪擦过他肩头的毒箭。她几乎发疯般朝商永朝嘶吼着,“你在做什么?是谁让你伤他!”

  商永朝被她吼得一怔,眸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隐隐有了猜测。

  末了,他惨笑道,“我听见阁中出事,便急着跑过来救你。如今看来,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我...”,曲情气势渐弱,再回眸时,却见伥鬼已将剑放在地上,转身朝窗边退去。

  她立即从地上爬起,追着他奔去,高喊着,“师兄——!”

  猜想成真,又见如此情形,商永朝怔怔望着二人,不禁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下一瞬,伥鬼飞跃过敞开的窗子,纵身急速逃远。

  曲情竟也作势欲攀上窗沿,可她如今受药力所控,仅余那点轻功,莫说是追上伥鬼,连会不会从窗上掉下去都成问题。

  商永朝阔步上前将她抓了回来,箍在怀里,又回首道,“团子,你即刻领人去追,想办法先通知白弗,无论如何将他拦下来。”

  团子瞥他一眼,十分不情愿地应了声“是”,提剑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速决 我虽无法拦

  曲情心知己无力追上, 便不再徒劳,只是用尽力气回抱着商永朝,边哭边说,“师兄没死, 我早知...他定不会死, 不过是不愿回来罢了。”

  商永朝心里泛着酸意, 却仍旧将她揽得更紧, 心疼地轻抚她的发丝, 柔声劝慰,“萧暮公子定有苦衷, 待他回来,我们再细细问他。”

  曲情却说, “你不懂他。若可说, 他不会瞒我至今。”

  听了这话,商永朝酸涩更甚,非得叫团子弄几个馒头来垫垫,才能消了肚子里的酸水。

  “你可知, 那日在枫林中,他的戏演得有多差?虚笛分明就在眼前, 他偏偏虚耗着体力, 同无穷无尽的毒虫打得起劲。后来, 有杀手持剑向我砍来, 我武功尽封、双腿被断,却依旧从他们手里夺下了剑...”曲情苦笑, “可他在做什么,赤手空拳地同那些人费力缠斗!”

  商永朝问,“原来, 你从未相信过他的死...”,然纵是如此,却仍将自己折腾成那般。

  这后半句话,徘徊在他心中,并未宣之于口。

  “师兄总是这样,明明不会说谎、更不会演戏,却偏又自以为是,乐此不疲地演个不停,像是仍将我当作孩童看待一般。”她深吸一口气,“可我着实已厌倦了。”

  汹涌的泪水渐渐歇止,只留下两道微凉的泪痕,她叹道,“团子和白弗拦不住他的,罢了,且先随他去吧。”

  伥鬼一路飞驰,将团子等人远远甩在身后。

  白弗守在入口处,好似又见着一道雁影掠过,紧接着便听见了团子的高呼,“拦住他!”

  白弗这才反应过来,可雁过无痕,待他去追时,伥鬼早没了半分影子。

  不知逃了多远,回首望去,藏仙峰已全然为云雾所蔽,连轮廓都辨不出了,伥鬼终于缓了步子,寻到一条小河,在河边坐了下来。

  半月前,他偶然探听出疏缈阁今日之变,便日夜兼程、不眠不休,自洮洮坞跋涉千里之遥赶来此处,万幸未晚。

  两柄迷途之剑,业已回还,此行不虚。

  河面结了一层薄冰,他随手拾起石块,敲开冰面,掬起一捧冷水送至唇边,隔着冰凉的面具,啜饮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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