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尊上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唐夕月也有点说不上来，但尊上的变化却是肉眼可见的。
平和……
大概就是这个词，整个人平和了许多。
这也是好事，毕竟，在先前的那么多年里，她还没见过这样的尊上。
***
考核结束，夕月不出所料地是第一名。
陆云之没有任何停留就走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去见师尊了，他那破留影石，都不知道存了多少能邀功的画面。
夕月自己也没停留，她今日有约。
到达约定的地点，远远就已经看到那边几道身影了。
“棉锦姐姐！”她欢快叫道，又看向其他人，“还有各位魔君大人们，你们怎么到这么早？”
“你这丫头，怎么还厚此薄彼呢？对棉锦就是姐姐，我们就是其他人是吧？”
棉锦好笑：“一把老骨头了，跟个小辈计较什么？”
“哼，你肯定不计较！”
“哎呀好了好了，”夕月眨了眨眼，“那蚀心哥哥，这样可以吗？”
蚀心魔君自己先起了鸡皮疙瘩：“算了算了。”
夕月是从陆云之从万魔窟带出来的，但他修炼很忙，大部分时候，都是这几位魔君看着她的。那时候他们倒还不是魔君，只是陆云之身边的人。
魔界以实力为尊，像夕月这样修炼都无法修炼的，其实是很难存活的。
但也正是因为夕月无法修炼，养她太麻烦了，吃穿用度都与旁人不同，会怕她受了欺负，要为她撑腰，大家养着养着，也养出了感情。
及至小丫头长大后，反而最黏着平时不是在修炼就是在秘境厮杀的陆云之，少女情愫很明显，而他们的主子虽然不近人情，却也确实对夕月多了一份对别人没有的纵容。
某些事情，也就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大概就是所有人都这么默认了，夕月才越发笃定，到后来突然出了这么一茬事，她才如此难以接受。
就像现在，便有人忍不住开口：“唉，夕月啊，你要是在玉清宗待得不开心了，什么时候想回来就什么时候回。”
“对，咱们家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唐夕月很震惊：“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待得不开心？”随即明白了什么，赶紧作揖，“各位哥哥姐姐们，你们就忘记以前那个不懂事的我吧。我以后可要当正道魁首、继承我师尊大统的。”
这话把大家逗笑了。
“那咱们现在是不是该划清界限？”
“哎呀，一码归一码嘛。”
大家说说笑笑，只有蚀心魔君在一边最为收敛，默默地饮了一杯酒。
因为善解百毒、制百蛊，以及了解各种功法的修炼，他是知道陆云之最多秘密的人。旁人都觉得陆云之也是有心思的，才会对夕月这丫头格外宽容。
但只有他知道。
尊上？
他会因为一时善心就把人带回来？会莫名其妙对一个小丫头宽容？
***
陆云之回到雪来峰。
楚筝正坐在他平日里喜欢坐的位置上。
雪来殿是楚筝的，但刚重生的时候，他们彼此的区域大多是独立的。楚筝喜欢一个人在静思阁待着，也鲜少会来他的桌前。
更别说直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现在他们的界限在一点点淡去。
手中的留影石被他捏得有些发热，那边的楚筝蓦然抬头向他看过来，陆云之马上察觉到了，那是与平日里不太一样的眼神。
他靠近了些，观察过女人的神色，才问：“怎么了？谁惹你了？”
不用回答，光是看她的眼神，男人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嗯，我惹的。”
他坐到桌案另一边，撑在桌上问她：“那我怎么惹你了？”
楚筝不是生闷气的人，陆云之问了，她便把手中的书册递了过去。
看到她手上的东西时，男人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又很快归于平静。他伸手，把书册接了过来，那是魔族的高阶魔功，本是无关之人无法触碰的，如今也只有楚筝是这个例外。
“怎么看起这个了？感兴趣？”
楚筝没跟他绕弯子：“夕月是一体双魂，你是知道的，对不对？”
她一直以为陆云之不知道。
现在想想，这个想法真是傻得可以。连自己都知道的事情，陆云之是亲自把她从万魔窟带出来的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所以，陆云之，你把她当什么？当做你修炼的工具吗？”
她这样天生的一体双魂，阴魂是魔族大功修成可遇不可求的补品。
楚筝的手已经握在了一起，那眼里的审视、怀疑，让陆云之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在犹豫，在犹豫这样的自己值不值得她给机会。
她怀疑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她的选择。
陆云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还是在快速思索过了才开口：“阿筝，我承认，一开始，确实如此。”
这更符合他的行事作风，陆云之无法撒谎。
“但是后来我的想法早就已经变了，阿筝，我没想动她了。”
见楚筝表情缓和了一些，他继续问：“前世，我从来没这么做过，对吗？”
楚筝没有接话，确实，前世他们相识十三年，成亲十年，陆云之直到后来修为高到无人能及，确实没有做过伤害夕月的事情。
陆云之就趁这时，越到楚筝那边，握住她的手：“以前我不会做，以后我也不会做。”
他又把留影石也拿了出来。
“你看，我今日做得好不好？”
楚筝的注意力转到了留影石上。
陆云之一直在观察着她的神色，知道确认这件事在楚筝这里确实暂时翻篇了，才小心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他想起前世，因为唐夕月的特殊收养她是真；为了瞒住这一点放任她误会是真；经年累月中会有心软和犹豫也是真。
但那心软，在陆云之这里，本是微不足道的。
真正让他无法下手的，是夕月成了楚筝的弟子。
不仅仅是多了一层身份，陆云之看着她与楚筝的羁绊越来越深，看着她给楚筝带来那么多欢乐，最后什么也做不了。
陆云之的思绪又回到了前世。
情蛊解了，楚筝离开玉清宗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明该回去魔界的，该继续自己的大业，他却继续待在玉清宗上，始终没有动静。
直到某天，本来应该死去的唐夕月，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尊上！”
女人忘了一切，记忆停留在来玉清宗之前，见了他脸上都是兴奋的笑。
“尊上，好奇怪啊，怎么我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陆云之没有回答她，他把蚀心叫来了，才终于知道楚筝为了重塑夕月的魂体都做了哪些事。
那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充斥着陆云之的胸口。
楚筝要为了唐夕月去死吗？
他明明是想让她死的，可发现她真的会死……为什么，心口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是恐慌压过了一切。
派去找楚筝的人都无功而返。
修仙界，要找一个修士可能不难，因为灵气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但是要找一个已经没了修为的人，却难如登天。
在雪来殿静坐了好几天后，陆云之突然叫来了手下的人。
“我要办一场结契大典。”
蚀心愣住了，傻傻问了一句：“跟谁？”
跟谁？
有那么一瞬间，陆云之的脑子好像也要转不过来了。
还好蚀心又继续问了下去：“难道是要跟夕月吗？”
对了，唐夕月。
陆云之嗯了一声。
但蚀心仿佛还疑虑重重：“尊上，您真的要跟夕月结契？为什么？难道你要给她最后一点念想，然后再把人炼化了？”
他明显是觉得陆云之还想用夕月的阴魂。
“那丫头才刚醒，”蚀心魔君多少有些不忍，“要不您再稍微等等，再给她两日。而且跟夕月的大典，您也没通知……”
剩下所有的话，都在陆云之的眼神里被咽了下去。
“是，属下这就去办。”
陆云之收回目光，继续吩咐。
“要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可能不会为了自己回来，但那是她豁出命也要救的徒弟，她总该回来的。
男人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楚筝还在盯着留影石看，当然，不是看他，陆云之知道，她是在看那些弟子的表现。
陆云之则是盯着她的侧脸看。
不能让她知道自己那么多的龌蹉心思，楚筝不会去计较他是不是曾经喜欢夕月，但一定不能接受自己想过对她不利。
如果可以……
有些时候，陆云之就会这么想，如果可以的话，他多希望，他与柳一白、或者纪珩那般，与她志同道合，哪怕是什么都不做，也能让她投来欣赏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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