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听着宋景熙讲字源字形，倒也津津有味。
他又在石壁上写下一个字，笔画繁复，众人看得一头雾水。
“此为‘塵’字。”他清润的嗓音响起，“古人以鹿为大兽，鹿群奔走，足下土扬，故成‘塵’。万物造字，皆有其源，并非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他讲得深入浅出，经他这样一说，也变得形象起来。
黄松琢磨了一下，恍然大悟。
“哦！我懂了！就是一群小鹿在地上使劲刨坑，搞得灰尘满天飞嘛！”
他这粗俗直白的大白话一出，把众人从玄妙的意境里拽了出来。
连原本觉得无聊的薛风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嘴角咧了咧。
宋景熙也不恼，他转过身，又在石壁上写下一个字——“醫”。
“这个字，想必娘子最是熟悉。”他目光落在祝余身上。
祝余立刻坐直了身子，这个她熟啊！
“治病救人，此乃‘医’也！”
宋景熙嘴角噙着笑，用木炭指着字的上半部分。
“古时，上半部写作‘殹’，是箭矢在匣中之形，引申为中箭受伤。下半部的‘酉’，则是酒坛的模样，古人用酒入药。故而，‘醫’的本意，便是用药酒救治箭伤之人。”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与祝余相遇。
“字形会变，但其救死扶伤之本意，千古未变，正如你一样。”
火光跳跃在他清隽的侧脸上，也映在祝余的眼底。
最逗的是宋岁安。
三岁的小丫头片子，话还说不太利索，却偏偏要学着大家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跟着念。
宋景熙在石壁上又写下四个字，天地玄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此乃《千字文》开篇……”
话音未落，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就急不可耐地响了起来。
“天天……咸黄！”
吐字不清，调子也拐到天边去了，惹得洞里的大人们哈哈大笑。
宋青崖笑得最响，“我闺女，随我，实在！”
薛风乐得拍大腿，“听听，这小丫头是惦记着吃咸蛋黄了！旁人学的是天地大道，咱们岁安想的是吃吃喝喝！”
第155章 过年
这一日清晨，洞外天光微亮。
风雪总算是小了些，不再是前些日那般铺天盖地的架势，只剩下细碎的雪沫子悠悠飘着。
宋景熙站在洞口，清冷的晨风吹动他的发梢，眉眼间也沾染了几分风雪的寒意。
他转身面向洞里刚起身不久的众人宣布：“今日是除夕。”
此话一出，烧火的，喂马的，整理睡铺的，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逃荒的日子里，大家过一天算一天，谁还记得今夕何夕。
除夕，这个本该阖家团圆、喜气洋洋的日子，此刻听来，竟有些恍如隔世。
“除夕？”黄松反应过来后嗓门都高了八度，“我的老天爷，都到年根儿了！”
“过年啦！”祝余眼睛一亮，这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过的第一个年。
她兴冲冲地跑到苏云荷身边，叽叽喳喳地盘算起来。
“嫂子，咱们今天多做点好吃的！晚上包饺子！必须吃饺子！”
“把那熏肉切一块，鱼干也得炖上！年年有余！”
苏云荷被她的兴高采烈所感染，温柔地应下，“好，都听你的。”
“小叔，小叔！”宋承泽像个地里冒出来的土拨鼠，从一堆干草里蹦起来，“过年要贴对联！咱们也写！”
这话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里，任何能与过去安稳生活产生联结的仪式，都显得弥足珍贵。
可上哪儿找纸笔去？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洞口的石壁和火堆里的木炭上。
大家伙儿热情高涨，围坐一圈，开始为对联内容出谋划策。
薛风第一个开口，“我有了！上联：顿顿有肉吃得饱。下联：年年无灾活得好。横批：就这么着！”
他这直白的话引来一片笑声，黄松笑骂道：“你这小子，真是半点文墨气也无！”
薛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嘿嘿一笑，“俗怎么了？俗才实在！”
这话倒是说到了众人心坎上，这不就是大伙儿眼下最实在的念想吗？
祝余清了清嗓子，也说了一对。
“这个我熟！上联：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吉星高照！”
这话说得吉利，虽然简单但是寓意好。
苏云荷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小声对宋青崖说，“我喜欢弟妹的，听着就喜庆。”
黄松捻着胡须，摇头晃脑道：“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嘛……就叫五福临门！”
这个听着很有底蕴，立刻收获一片叫好声。
猴子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使劲推了推身边的杨力，“头儿，头儿！你也说一个！”
杨力看着洞里这些萍水相逢，却能生死与共的伙计们，心中豪情顿生。
“四海之内皆兄弟，五湖之间尽知音。义薄云天！”
这话豪气干云，薛风第一个叫好，“好！这是咱们爷们儿该有的气派！”
刘东、孙远也跟着轰然叫好，不正是这份侠肝义胆的义气，才让他们聚到了一起吗！
宋承泽见大人们说得热闹，早就按捺不住了，“我我我！我也有！”
“上联：好吃好喝好过年！下联：不愁不忧不生病！”
他扯着嗓子喊完，想了半天，憋出一个最朴实的横批，“吃饱喝足！”
薛风一把将他捞进怀里揉搓，“你这小崽子，比你薛叔我还实在！”
祝余的目光转向林栖，“林栖，快说说你的！”
小姑娘沉默了一瞬，“旧岁已辞千里雪，孤灯守岁盼天明。”
对联透着孤寂与哀伤，是啊，过年了，可谁的家又还在呢？
祝余心头一酸，声音却带着暖意和力量。
“说得好！旧岁走了，天就该亮了。咱们这么多人陪你一起守岁，天肯定亮得更快！这横批我帮你起了，就叫‘来日可期’！”
她斩钉截铁的四个字，像一束光，驱散了那股悲戚。
祝余顺势拉过身边的苏云荷，“大嫂，你也来一个，给咱们添点喜气！”
苏云荷脸颊微红，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了想，用细细柔柔的声音说了一对。
“家人安康无病痛，仓廪丰实有余粮。横批……就，岁岁平安吧。”
宋青崖立刻咧开大嘴附和，“云荷说得对！这就好！实在！”
祝余也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这才是过日子的人该有的愿望。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宋景熙身上。
见众人都看着他，也不磨叽。
“风雪磨砺英雄骨，逆旅同舟赤子心。”
众人细细品味，只觉胸中一股豪情升起。
是啊，他们不正是被风雪一路磨砺至此吗？
大家在这艰难的逃荒路上，同舟共济，靠的不就是一颗赤诚之心吗？
他看的不是眼前的困顿，而是众人骨子里的坚韧与情义。
杨力这般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眼眶都有些发热，“好！说得好！”
黄松不住地点头，心服口服，“此联，有风骨，有情义！高，实在是高！”
连一向最爱抬杠的薛风都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算你小子有两下子。”
祝余心里头美滋滋的，比自己得了夸奖还高兴。
她凑上前，仰着脸追问：“横批呢？横批是什么？”
宋景熙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深邃的桃花眼里，漾开一圈圈温柔的笑意。
“否极泰来。”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暖流，坏的到头，好的就该来了！
不过这下犯了难，每一副对联都各有寓意，舍弃哪个都觉得可惜。
“都写上！”祝余一拍手掌，“从洞口这边，排着队往下写！咱们这叫百家对联，多气派！”
这个主意得到了全票通过。
于是，宋景熙执笔，将大家说的对联一副副用木炭写在了洞口两侧的石壁上，满满当当。
至于横批，则选了祝余那个最喜庆的——吉星高照，这四个字念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该有的仪式感不能少。
众人又收拾出一片空地，摆上供桌，放了些珍藏的果干。
恭恭敬敬地祭拜土地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洞里更是热闹非凡。
宋景熙用木炭在主洞的石壁上，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两位怒目圆睁、手持兵器的门神像。
威风凛凛，真有那么几分神韵。
祝余也没闲着，跑到拴着小山楂和马儿的角落，写下“六畜兴旺”四个大字。
又跑到存放粮食的小洞口，写上“五谷丰登”。
孙元孙远则用边角料做了几个精巧的小动物挂件，用草绳挂在洞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