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转瞬即逝，却在他心口蔓延着莫名的酸涩。
朱柏微微一怔：“很奇怪。”
杜医生抬眸：“什么很奇怪？”
“车祸后我一直在拼命学习我好像从没接触过的人事物，比如开车，比如所有的电器和电子产品的使用。”朱柏眉心微蹙，语气满是不解：“可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去年四月，他浑身无比刺痛地醒来，看着眼前所有陌生的人事物，他只记得自己叫朱柏。
好在车祸并未让他生活不能自理，所有的一切他仿若幼童般，一个个去摸索，一件件去学习。
他素来情绪极少波动，今日心绪却久久不宁，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你今天遇到了什么人，或者发生了什么事没有？”
朱柏皱了皱眉，努力回想：“……一个莫名其妙抱着我哭的女生。”
“……”杜医生没好气道：“这一年里被你拒绝的女生哪一个没哭啊！”
朱柏一愣，面露尴尬。
“不逗你了，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女生的出现，才导致你今天突发症状是么？”
“是。”
朱柏想了想，认真点头。
白天就隐隐开始有不舒服的征兆，他只得寄情于工作，试图摆脱这份不宁。
可没想到还是突发了。
杜医生轻轻叹气，了然点头：“这是后遗症的正常反应之一，某个人或者某件事的突然出现和发生，都会无意识的刺激你的脑神经，近期别过度劳神，好好休养。”
叮嘱完注意事项，开了调理的药物，杜医生这才离开。
客厅彻底归于宁静。
李姨收拾好药和温水，再三叮嘱他好好休息后，便轻手轻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朱柏独自静坐了许久，脑袋的眩晕终于褪去，可心底那点莫名的酸涩和困惑，始终萦绕不散。
＊
一整夜的哭泣，让晏瓷第二天的眼睛直接肿成了金鱼眼。
无奈用冰块敷了半天，这才勉强看上去不那么吓人。
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自己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其实早该想开的。
这一年都熬过来了，能再见到活生生的他，已经是老天垂怜。
他记不记得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他出现了，至少他们还能站在同一片天空下。
她还能借着修复古籍的由头，离他近一点。
不得不感慨自己洗脑的能力。
她很快就把自己给哄好了。
晏瓷拍了拍脸颊，心里的酸涩这才淡了些许。
收拾好背包出门，晏瓷如约来到古籍修复中心。
可临到楼下时，她将包翻了个底朝天，连夹层都摸遍了
那封介绍信不见了。
八成是昨天心绪太乱，不知道随手放哪里了。
站在楼下犹豫了几分钟，晏瓷还是决定先进去。
到时候跟朱柏好好解释，邵教授那边可以打电话求证，总不能白跑一趟。
可惜工作室门锁着，里面没人，晏瓷只好靠在走廊的窗边等。
岂料这一等，就是近一个小时。
“同学，你是来找柏师兄的么？”
旁边工作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名端着水杯的男生走了出来。
他个子高高，穿着简单的白T恤，眉眼清爽周正，看着就十分热心。
晏瓷抬头看过去，瞬间愣住。
是周祈宁。
哪怕换了现代的衣裳，剪了利落的短发，那副憨厚正直的模样，和当年景元阁里那个青涩少年一模一样。
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又热了。
现世里还能遇见当年同窗的人，真是太好了。
男生被晏瓷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问了一遍：“你是来找柏师兄的吗？他去帮教授拿文件去了，要不先进我们工作室坐会儿？”
“……好的，麻烦你了。”
晏瓷压下喉咙里的哽咽，点点头跟着进去。
“我叫周奕宁，是古籍修复专业研二的学生。”
周奕宁给晏瓷倒了杯水，指了指沙发示意她坐下。
“你好，我叫晏瓷，是邵教授安排我这里找朱……朱柏师兄。”
“邵教授引荐的啊？那你肯定很厉害了。”
“过奖过奖，哈哈哈哈哈。”
两人顺着古籍的话题聊了起来，聊元末明初的装帧，聊残页修补的技巧，这么一来二去，竟聊得十分投机。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朱柏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屋里相谈甚欢的两个人身上，尤其是看到晏瓷泛红的眼眶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昨天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今天对着个陌生人也能红着眼眶说笑？
他没出声，脸色却不自觉地冷了下来。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晏瓷回头看见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起来：“朱……”
朱柏没应声，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有事？”
“您好，我是邵教授介绍过来，一起参与湘王府古籍修复的X大学应届毕业生晏瓷。”
晏瓷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但是我的推荐信好像弄丢了，您要是不信的话，可以跟邵教授求证一下……”
“这个借口已经有不少人用过了。”
朱柏打断她，声音清冷淡漠，语气里全是公事公办：“邵教授工作繁忙，难道每一个人我都要打电话给他求证么！”
晏瓷一愣，没料到他会这么严肃。
“我真的是邵教授请来的。”
她抿了抿唇：“这批古籍的修复工作，我真的可以帮上忙。”
“抱歉。”
朱柏拒绝得干脆利落：“你既然是古籍修复专业，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重要性和价值。”
“我……”
晏瓷张了张嘴，无法再继续反驳。
他说得没错。
古籍修复的意义在于保留历史原貌，更保护其作为文物的历史信息，这是任何复制品都无法替代的。
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确实有资格参与修复的佐证，换作是谁，都不可能轻易放人进门。
话说到这份上，再呆下去就是自取其辱。
晏瓷强压下心里的委屈和酸楚，朝周奕宁点点头，绕过朱柏走出了门。
走出修复中心大楼，她只觉得实在太过压抑。
胸口隐隐作痛，压抑得快要透不过气来。
她只得坐在绿化带上的长椅边先休息会，等自己缓过来了再离开。
明明都已经决定不奢求了，明明都告诉自己只要能看见他就好。
可被他这般公事公办的态度对待，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一样，又疼又堵。
而工作室这里，朱柏站在桌前，脸色也同样实在难看。
桌面上那封从公文包里掉落出来的介绍信，明晃晃的像是在打他的脸。
这是昨天他心不在焉时没看清桌面上的文件，一股脑儿就往包里塞的后果。
几乎是立刻转身，他大步就往外走。
心里又慌又乱，还有点说不出的懊悔。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别扭什么，明明看见她哭的时候心口发紧，可看见她和别人说笑，没来由的就生出了无名火。
才出大门就看见长椅上坐着的孤独身影。
朱柏脚步微顿，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往那走去时，就见着周祈宁端着两杯咖啡从旁边的便利店出来，径直走到长椅边，递了一杯给晏瓷。
不知道他说了句什么，晏瓷抬头朝他笑了笑。
阳光落在俩人身上，画面格外和谐。
朱柏站在大门内，垮出去的步子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手里攥着那封皱了边角的介绍信，指节越收越紧。
心口那股闷堵的火气，非但没消，反而越烧越旺，堵得他连呼吸都发沉。
沉默了两秒，朱柏隔着一段距离淡淡开口：“周奕宁。”
长椅边的两人同时闻声转头。
周奕宁愣了一下，立刻站直身子：“柏师兄。”
晏瓷也跟着起了身。
朱柏大步走过去，他看向周祈宁，语气淡定从容，找了个无可辩驳的工作理由：“3号工作室刚才传来文件出错的消息，你过去帮忙核对一下古籍扫描底稿。”
“好，我这就过去。”周奕宁立马点头，临走前还贴心地回头看了眼晏瓷：“那我先去忙啦。”
晏瓷赶紧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等人彻底上了楼，朱柏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晏瓷。
方才紧绷的下颌微微放松，眼底的冷意尽数褪去，换上了十足的诚恳。
将那封被攥得微皱的介绍信递到她面前，他话语里满是歉意。
“抱歉，是我的问题，介绍信被我昨天无意间收进了公文包，是我的疏忽误会了你，并不是刻意为难你。”
他垂眸看着她，态度端正又谦和：“我也跟邵教授通了电话，他跟我交代了你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