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瓷憋着笑，默默等着他的下文。
勇气终于达到了顶峰，他这才认真开口：“以后……不要再穿里面那种舞衣了。”
他顿了顿，耳根滚烫：“我不喜欢……别的男人看到。”
短短一句话，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底气。
堂堂沉稳自持的湘王，此刻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窘迫得不敢抬头。
晏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偷偷乐开了花，脸上却故作正经，忍不住想要逗他：“哦……别的男人不能看，那女人可以看吗？”
朱柏闻言微微一滞，抬眸看向她。
明明又无奈又无语，偏偏半点脾气都生不出来。
晏瓷盯着他泛红的耳根和窘迫的模样，心头的小欢喜满满当当。
原来清冷端方的王爷，也会有这样害羞纯情的一面。
她见好就收，不再故意逗他：“好啦，我知道了，以后这种衣服，我只穿给你一个人看。”
说完，她心情极好，眉眼飞扬冲着他轻快地挥了挥手：“我回院子啦！”
话落，她转身飞快地跑进王府，背影轻快灵动。
朱柏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手腕处还残留着她温热的触感。
朱柏啊朱柏啊。
他再一次在心里跟自己说。
向来克己复礼的你，好像这辈子偏偏只栽在她手里了。
第51章 番外二：闻玄远。
建文元年六月，晏瓷终于醒了。
她睁着眼看了半天帐顶，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闻玄远推开门的时候，就见着她穿戴整齐坐在床沿边，神色茫然看着地面。
突然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看向出现在门前的人。
男人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声音细如蚊蚋。
“你，你是谁？”
当闻玄远看清那张脸时，不由得脸色大变。
他怔怔站在原地许久，久到床沿边的晏瓷面露恐慌了，他这才接受现实。
晏瓷终于醒过来了，只是，是她又不是她。
此时印在他眼中的晏瓷，恢复了原本模样。
与赵骞所述画像上的人物并无二致。
那个曾经鲜活灵动，阳光明媚的少女，从他眼中彻底消失了。
朱柏没有说错，唯有与她亲近的人，才能看见她。
现在他看不见了，是不是就代表她已经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闻玄远喉间发涩，心底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涩与空落，久久没有出声。
晏瓷见他久久沉默，只是直直看着自己。
不对，说是看，更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她搜刮了脑海中所有见过的人，仍然发觉自己对门口这个男人全然没有任何印象。
于是她心里愈发慌乱：“请问，这是哪里，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闻玄远看着她这副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沉默片刻，缓缓走向她：“你之前生了一场重病，一直昏睡不醒，于是我便带你到京城寻医。”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边角微微泛黄的信递给她：“这是你父亲在世时写的，你应该识得他的笔迹。”
晏瓷迟疑地伸手接过，一时间，她有些不太理解信上的内容，只能茫然地看着闻玄远。
闻玄远定了定神，神色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他淡淡告诉她所有事情的经过。
末了，他语气郑重至极：“如今你父亲不在了，但欠他的恩情，我会用一辈子来还，若你愿意遵从信上的安排，我会娶你为妻，照顾你一辈子，若你不愿意，我会做你的名义上的大哥，来日你就算有了夫家，我也会护你一世安稳。”
他说得坦荡，黑眸中尽显诚恳。
可话说完，他心里还是生出几分期待来。
犹记得那时的她听到他要求娶后，表情从惊恐到惊愕再到无语，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他的心。
可眼前的晏瓷，虽然仍吃惊，却再无其他情绪。
闻玄远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
眼前的人，除了同名同姓，并无任何相似的地方。
他有这样的想法，着实对眼前人也不公平。
于是他默默敛去所有心绪，静静等着她的回应。
而晏瓷捏着信，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自父亲去世后，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
在这个世道，若没有夫家依靠，她这样孤苦无依的弱女子，犹如蜉蝣撼树。
她也曾想过自力更生，靠自己闯出一片天来。
可除了替人抄书，她实在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本事。
连自己的生计都成了摆在眼前的难题，她如何自立？！
可如今面前的陌生男子拿着父亲亲手写下的书信，这突如其来的婚约，还有她莫名其妙的病，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起，让她半天都没缓过劲来。
晏瓷安静坐了许久，闻玄远面上也丝毫未见不耐，只默默等着她的回应。
“闻大哥，我，我能不能回一趟荆州府？”
她轻声开口询问。
闻玄远微怔：“你要回去做什么？”
“我想回去祭拜我爹。”晏瓷垂下眸子：“我感觉我很久没回家了，等回去后，我再告诉你我的答案。”
闻玄远望着她温顺的模样，心底怅然更甚，他点点头，面上没有半分犹豫：“好，我带你回去。”
休整了两日，晏瓷精气神都恢复了后，两人便启程南下，直奔荆州府。
这一路水陆辗转，车马劳顿，闻玄远虽然事事妥帖周到，全程并无半点亏待疏忽，可晏瓷却觉得与他之间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的这份分寸感，客气又生分。
一路奔波，时隔数月再度踏入荆州城门。
街道两旁人来人往，摊贩推着车子沿街叫卖，路上行人步履匆匆，烟火气一如既往。
城池依旧，山河依旧，市井烟火也依旧。
可闻玄远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进城的路刚好要途经湘王府旧址，马车缓缓行至街口，还未靠近，一股灼烧过后的焦枯气息便随风飘了过来。
不过短短两个月，往日里气派恢宏的湘王府，如今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砖石被烧得发黑发脆，遍地都是残垣断壁。
残破的门框横七竖八地立着，格外荒凉萧瑟。
街道中不少行人路过这里，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低声交耳两句。
语气里满是唏嘘，还有几分忌惮。
晏瓷坐在马车内，轻轻掀开一点车帘，望着那片漆黑的焦地，面露不忍。
她从小在荆州府长大，湘王朱柏的事迹她早就耳濡目染，与父亲一样，也一直对这位藩王格外敬重。
“竟没想到，王爷他……”
晏瓷轻轻叹了一口气，话语里满是惋惜：“小时候，我爹经常跟我讲湘王爷的事。”
闻玄远闻声回神，侧头看向她：“什么？”
“我爹说，湘王真乃贤王也。”
晏瓷望向那片废墟，目露遗憾：“他刚来荆州府便大修水利，置办学堂，自他就藩后，荆州这些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大半都是王爷的功劳……谁能想到，这么好的一个贤王，最后会落个自焚的下场。”
闻玄远静静听着，心口又酸又堵，压得喘不过气。
他看着兀自怅然的晏瓷，低声反问了一句：“你信么，信这样的湘王，会真的谋反？”
晏瓷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那片焦黑的废墟，迟疑片刻，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不信。”
“我爹一辈子正直，从不吹捧权贵，他打心底敬重湘王，常常说王爷心性至纯，是难得的仁厚君子，这样的人，怎么会谋反。”
闻玄远心头稍稍松动，却万般苦涩。
世人皆被朝堂定论裹挟，跟风肆意污蔑湘王谋反。
几乎人人都信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就连圣上也给他的谥号为‘戾’。
湘戾王。
不悔前过曰戾，不思顺受曰戾，知过不改曰戾。
堂堂仁厚藩王，竟落得此恶谥。
真真是讽刺至极。
可偏偏眼前这个陌生的晏瓷都能看得如此透彻，他心里才更堵得慌。
他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王府废墟，只觉得满心悲凉，无处诉说。
也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马车停在原来的湘王府门口，不再往前。
闻玄远掀帘下车，转头对晏瓷叮嘱道：“麻烦晏娘子就在车上等一等，我去去就回。”
晏瓷点点头：“好。”
于是闻玄远不再多言，转身独自一人重回旧地。
脚下的砖瓦被火烧得酥脆，轻轻一踩就簌簌落灰，每一步走得都格外沉重。
满眼皆是狼藉。
昔日雅致的廊亭，干净的院落，藏书满架的景元阁，尽数被大火焚毁，只剩下黑乎乎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