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影孤挺，明知是陷阱也执意要救流民。
城墙还在，可城砖不会说话，不会告诉她，六百多年前的朱柏，是否真正见过她。
城墙上的风很大，晏瓷来到垛口边，手搭着砖沿往下看。
下面是一条步行街，铺着整齐的地砖，两边全是商铺。
如今通通变成了奶茶店、文创店、便利店等清一色的网红商铺。
有小孩儿嬉笑打闹，有成群结对的年轻人在互相拍照。
她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便下来了，随即沿着路进了城区。
城里的街巷和记忆里的明初荆州府完全对不上号了。
物是人非四个字，原来轻描淡写，却重得压人心口发闷。
她失魂落魄地往前走，脑子里全是明初街巷的模样，和眼前的街景一遍遍重叠又错开。
过马路时，她浑然没注意到亮起的红灯，只顾低着头往前走。
“嘀！！！”
刺耳的鸣笛声骤然炸响，一辆私家车急刹在她身前，司机探出头大声呵斥：“不要命了！红灯啊！”
晏瓷猛地回神，忙往后退了几步，又连连道歉。
等车开走后，她这才后知后觉发觉自己的心脏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
也是在这一刻，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回来了。
她清楚的记得，从建文元年回来的前一晚，梦境里的少女曾问她，要不要等到历史记载的那一天，她决绝地摇了摇头，说她做不到，她要回来。
然后，她真的回来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城墙四周的路灯也适时亮了起来。
她看向记忆中湘献王墓的方向，微抬了抬步子，终是没能踏出一步。
和第一次来荆州旅游的好奇心不同。
这一次，她再无法面对了。
不知道怎么面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境来面对。
转身的那一刻，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起初只是无声地掉泪，到后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捂住嘴，压抑着的哽咽声还是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高铁上人不多，晏瓷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车启动的同时，窗外的荆州城也随之渐渐往后退，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最后连剪影也看不见了。
将额头靠在车窗上，感受着传来的凉意。
“朱柏。”
她哑着嗓子，轻轻唤了一声。
“再见。”
时间回到建文元年四月十三的这个夜晚。
整座朱红院落被沉沉夜色淹没，透着极压抑的死寂。
而正殿内烛火摇曳，朱柏站在铜镜前，神色始终平静从容。
李嬷嬷眼眶通红，她上前一步，呈上规整庄重的亲王冕服。
玄色衣身搭配朱红镶边，金线纹路工整肃穆，是大明藩王最正统的礼服规制。
先穿中单，然后是裳，袭带收紧后，再套上蔽膝，最后是冕服。
冕冠搁在案上，九旒，每旒九颗玉珠，赤白青黄黑五色相间。
朱柏双手托举起，端端正正戴好。
他一步步穿戴整齐，从头到尾，一丝不苟。
最后看一眼镜中的自己，随即抬手取下墙上的长弓，稳稳背在身后。
这弓从南京一路陪着他来到南京，今日，便随他一同走完这一程。
“备马。”
朱柏淡淡开口，即使泰山崩于前，他的神色依旧淡然。
而王府之外，早已被大军团团围死。
曹国公李景隆率领数万兵马列阵于此，将湘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将士们蓄势待发，只等一声令下，随时破门而入。
李景隆立在阵前，目光冷硬。
今夜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活捉湘王朱柏，即刻押送回京问罪。
……
李嬷嬷望着正殿里那道孤挺的身影，她快步上前，屈膝哽咽道：“王爷，老奴无依无靠，您最后这条路，孤苦无依，老奴不愿独活，您就算不许，老奴也会陪着您一起走。”
而李嬷嬷的身后，秦惠一身九翟冠大衫霞帔，那是独属藩王王妃的礼服。
李嬷嬷搀扶着她，一步步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她的半边脸还肿着，眼周紫青的淤血还未消，唇边也还结着长长一道血痂。
朱柏愕然：“秦姑娘，你怎么还未离开，你……”
秦惠抬眸望向那华贵青年，轻声却坚定地开口：“民女这条命，是小瓷和王爷您给的，若没有两位贵人，莫说民女，就连相依为命的弟弟恐怕还身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若非王爷您的照拂，昭昭何德何能有机会读书认字，民女此前犯下杀孽，成为阶下囚是早晚的事，但民女从未因此后悔，如今昭昭和姨母已在您与闻护卫的安排下提前离开了荆州府，此生亦无牵挂。”
“不可！”
朱柏当即横眉怒怼：“你若还活着，总有一日能和他们见面，你……”
“王爷 ！”
秦惠泪眼婆娑直视着他：“若不让府外的大军亲眼看见湘王妃与湘王同殉，整个荆州府的人知晓湘王妃已逝，难道您要在九泉之下，看着小瓷这一生从此活在颠沛流离的逃亡之路中么，民女与小瓷身形相似，就让民女以此，来报答你们今生的恩情！”
说着，她退后几步，双膝轻轻跪地，双手按地，额头一寸一寸贴近地面，直至完全伏倒。
这是一个极为庄重的稽首大礼。
再抬头时，秦惠的脸上唯有决绝。
朱柏静静看着她两息，眼眸里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王爷，没时间了。”
秦惠催促着：“民女自那日后，一直如苟延残喘般活在阴影里，也是那日后，早已存了赴死之心，请王爷成全民女最后这点心愿吧！”
说着，她恳求地看向朱柏。
朱柏沉默片刻，不再纠结，轻轻点了点头：“好。”
话落，他抬手引燃了备好的火引。
干枯的木梁，雕花门窗，连片廊檐瞬间被大火吞噬。
赤红的火舌疯狂窜起，滚滚浓烟直冲夜空，火光染红了整片荆州天幕。
熊熊烈火顺着殿宇蔓延，顷刻之间，便将整座湘王府笼罩其中。
府外是数万铁甲大军。
府内是漫天熊熊烈火。
朱柏翻身上马，长弓负背，尔后伸出手，沉沉地看了一眼秦惠。
秦惠毅然决然地抓住他的胳膊由他带上了白马。
李景隆原本计划是天蒙蒙亮便破门拿人，王府三护卫已撤，属官已散，湘王府早已是一如今座空壳。
除了束手就擒，湘王没有第二条路走。
可没等天亮，王府院墙里先冒起了浓浓黑烟。
接着是火光冲天。
“不好！他要借机纵火抗旨！”
李景隆脸色骤变，当机立断：“撞开大门，所有人跟我冲进去！”
士兵们扛着撞木蜂拥而上，没几下就撞开了王府正门。
门一开，滚烫的热浪裹着浓烟霎时扑面而来。
满院都是噼噼啪啪的燃烧声，火星子乱飞，呛得人直捂嘴咳嗽。
众人捂着口鼻往正殿的方向冲，没走几步，前头的士兵齐刷刷停了脚。
正殿前面的空场上，火已经烧到了台阶边。
就在那片及腰高的火光里，四周火苗乱窜，朱柏端端正正骑在一匹白马上。
他穿了全套的亲王冕服，玄衣朱裳，金线绣的龙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头上的冕旒垂下来，遮了半张脸。
在众人眼里，他身后同样坐在马背上，穿着王妃礼服的女子，自然是湘王妃。
李景隆挤到队伍最前面，看见这场景当场愣住。
他预想过朱柏跪地求饶，预想过他鱼死网破，唯独没想过他会穿得这么齐整，安安静静守在火势后头。
“朱柏，你竟敢抗旨，这是坐实谋逆大罪！”李景隆伸手指着他，厉声喝喊：“即刻下马受缚，随我回京自辩，圣上或许还能网开一面！”
朱柏抬了抬头，冕旒上的珠子跟着轻轻晃了晃。
他隔着漫天火光和浓烟，冷冷扫了李景隆一眼，那眼神里只有满满的轻蔑。
风卷着火声呼呼地响，他的声音却清清楚楚传了过来。
“哼，古往今来，我看前代大臣遇上昏暴的朝代，一旦要被下狱受审，往往都会自尽保全气节。我是太祖皇帝的亲生儿子，身为藩王南面称王，父皇驾崩的时候，我既没能赶去探视病情，也没能参加葬礼，心里揣着这份沉痛，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如今难道还要受这些卑微小吏的折辱吗？”
这一段出自永乐时期大才子解缙奉旨撰写的《湘献王神道碑》（永乐朝为朱柏平反后所立，属于最接近史实的一手史料）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要本王苟且偷生，本王做不到！”
朱柏偏头看了一眼秦惠，后者面无惧色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