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了一眼朱柏，他正缓步跟在她身后。
他换了一身天青色暗花交领道袍，衬得整个人身形修长，温润端方。
对上她的视线，朱柏温声提醒道。
“慢些，小心打滑。”
晏瓷有一刹那的恍惚。
在梦中的画面里，少年朱柏也是这样跟在她身后，笑看着她在前头摘花。
晏瓷故意脚下一崴，发出一声惊呼。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
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朱柏的声音紧了几分：“当心！”
晏瓷靠在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墨香气，忍不住弯起眼睛，仰头望他：“原来王爷反应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要眼睁睁看着我摔下去呢。”
朱柏无奈地看着她，指尖轻轻扶稳她的胳膊，没有立刻松开：“你呀，还是和从前一样，半点不让人省心。”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顿。
他话说得太顺，像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晏瓷的心轻轻颤了颤，却没有戳破，只是借着他的力道站稳，伸手揪了揪他衣袖上沾着的花瓣，笑眯眯地转移话题：“既然接住我了，那我有个奖赏给你。”
她伸手，摘下头顶一枝开得最盛的桃花，踮起脚往他发侧别上去。
指尖擦过他的鬓角，朱柏的耳尖霎时红了半边。
“怎么样，好看吗？” 晏瓷退开半步，托着下巴打量他。
“花好看。” 朱柏望着她，目光灼灼：“送花的人，更好看。”
晏瓷耳朵发烫，假装嗔他：“油嘴滑舌。”
“肺腑之言。”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往桃林深处走，寻了一块平整干净的青石坐下，带来的蜜糕和果浆放在一旁。
阳光穿过花枝，碎金似的洒在身上。
朱柏拿过橘子，指尖细细剥开橘皮，将橘瓣上的白色丝络一点点撕干净后，递了过去。
晏瓷想也没想伸过头去张口咬进了嘴里，橘子清甜的汁水霎时在舌尖散开。
“甜么？”
“甜。” 晏瓷点点头，瞥见他泛红的耳尖，忽而心生一计。
等他再一次递过来一瓣，含进嘴里的同时，她轻轻咬了咬他的指尖。
朱柏浑身一僵，呼吸骤然顿住，耳根彻底红透了。
晏瓷眼眉弯弯，笑得十分狡黠：“都甜。”
“阿瓷。” 朱柏低低唤她，嗓音微哑，他伸手捏住她的手腕，轻轻往身边带：“别闹。”
“我没有闹呀。”
她往他身边靠得更近，肩膀贴着他的肩膀：“这么好的春光，不闹一闹，岂不是辜负这片桃花！”
朱柏看着她含笑的眼，眼底终究浮出一点无奈的笑意：“旁人面前，可不许这般。”
“知道啦，只闹你一个。”
他们就靠着青石，分食着果子，说些无关朝堂、无关风雨的闲话。
她说哪里的桃花开得最密，说以后想在这里搭个小小的凉亭，他耐心听着，顺着她的话，细细和她规划。
他说那就造得大一些，放上石凳和石桌。
她摇摇头说不行，要放便于烧火的炉子。
将肉切片串上细竹签架在上头，再撒上增香提味的佐料……
“完了，想想就流口水了。”
晏瓷吧唧吧唧着嘴，仿佛孜然混着辣椒面的浓郁香味就在口腔内繁衍。
朱柏望着她，唇边不自觉跟着她的小动作弯了起来：“这有何难，回去我便安排人做去。”
“太好了，已经开始期待了。”
晏瓷捡了好些好看的落花，放在手心，呼地一下尽数往他的脸上扑去。
漫天细碎粉瓣扑了朱柏一身一脸。
她笑得好不高兴：“下雪啦，桃花雪！”
朱柏闭了闭眼，任由花瓣落在脸上，再睁开时眼底盛满温柔，伸手捞住她作乱的手腕，微微用力，直接将她揽在腿上坐稳。
晏瓷惊呼一声，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
“这下，跑不掉了。”
朱柏环着她的腰，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气息交缠：“该罚。”
“那你想怎么罚我？” 晏瓷没有闪躲，只静静看着他。
他没有更进一步，只是低头，把落在她脸颊边的一片桃花挑了出来，再抬眼时，笑意温柔：“罚你今日，一直陪着我。”
“那你今日也必须陪着我。”
晏瓷笑着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两人并未提及关于六年前的任何事。
对话中更没有骤然的离别和消失的记忆。
大家都心照不宣。
第47章 ：问题。
太阳慢慢向西倾斜，霞光染粉了整片桃林。
朱柏牵着她的手往回走，一路慢慢踱步着，舍不得太快结束这半日安稳。
“哎，好累啊，你背我。”
晏瓷脚步一顿，晃了晃牵着的手，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直勾勾望着他。
朱柏回头看她，不由得失笑：“方才是谁跑前跑后摘花吹瓣？”
话虽这么说，脚下却已经停住，他自然而然地转过身蹲下：“小心些。”
“嘿嘿。”
晏瓷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扶着他的肩膀轻轻一跃，稳稳地贴了上去。
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衣料上淡淡的墨香混着满身桃花气，一下子包围住了她。
朱柏托着她的膝弯缓缓起身，一步步踩着满地落花往前走。
鞋底碾过花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风卷着粉瓣擦过两人肩头，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王爷累不累呀？”
晏瓷趴在他耳边小声问，吐出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耳廓。
朱柏耳尖腾地染上了绯红，脚步却没乱，只低声回应：“不累，你抓紧些。”
她便乖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他肩窝，数着他鬓边垂落的发丝。
数着数着，忽然轻声嘟囔了一句：“好奇怪呀，总觉得好像多年前，你也这样背过我。”
朱柏步子猛地顿了顿，喉结先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他没回头，也没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不说破，不追问，你觉得有过，那便是有过。
晏瓷偷偷笑了笑，将脸往他颈窝埋得更深了些。
暖融融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是熟悉又安心的气息。
周遭桃花簌簌，霞光漫身，像是要把这六年的遗憾全都补回来。
晏瓷伸手替他拂掉落在肩头的几片花瓣，指尖无意间蹭过他的脖颈，朱柏微微瑟缩了一下，托着她膝弯的手却收得更牢了些。
“再往前就是官道了，你……要下来么？”
他低声提醒，脚步却没加快半分。
“怕什么！”
“我自然是不怕的，就怕你觉得会有人非议……”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晏瓷耍赖似的蹭了蹭：“大不了就说我脚崴了，王爷体恤人。”
朱柏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震得她脸颊发麻：“好。”
“王爷。”
晏瓷重新将脸紧贴在他宽厚的背上，轻声唤他。
“嗯？”
“朱柏。”
“……嗯？”
“屿澈。”
“嗯。”
“嘿嘿，真好呀。”
“好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有回应。”
“……”
“那你会觉得我烦么？”
“……从来不会。”
“嘿嘿，我知道你不会。”
她收紧手臂，牢牢环着他的脖颈：“其实，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你。”
朱柏脚步微缓，嗓音温柔稳妥：“不着急，一个一个问。”
哎，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温柔的人呀。
他这么好，她怎么舍得离开。
晏瓷吸了吸鼻子，鼻尖萦绕着他身上传来的墨香。
“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走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不留，你会怎么办呀？”
朱柏背脊陡然一僵，脚步也顿住了。
漫天霞光落在他肩头，桃花落满襟，他沉默许久，尔后继续往前走。
“那我就等你。”
他轻声开口，没有半分犹豫。
晏瓷鼻尖一酸，压着颤音追问：“要是我很久很久都不回来呢？”
“那就年年等，岁岁等。”
“那等到头发都灰白呢？”
“无论如何我都会等。”
“傻瓜。”
晏瓷闷声闷气道。
“嗯，我是。”
朱柏心口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晏瓷眼眶滚烫，她死死憋住眼泪，埋在他颈窝轻声反问。
“那……如果史书对你的生平潦草得可怜，只写你的生卒，你的封号，其他的所有皆只字不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