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朱柏方才平静却深沉的眼神，心底那团乱麻，反倒缠得更紧了。
*
一年里最让人惦记的日子，到底来了。
除夕这日，天还没黑透，荆州府里的爆竹声便开始零零星星在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湘王府一早就浸在了年味儿里。
眼下天刚擦黑，廊下串串朱红宫灯尽数点亮。
檐下贴着新写的春联，墨字鲜亮，连台阶两侧的积雪都被灯光染成了淡金色。
王府后院的空场上，用数张长条案拼成了两张宽大的桌子。
朱柏坐在主位，依次往两边坐的都是熟悉的面孔。
府里的管事，护卫头领也围坐在另一张桌上。
连守院的护卫也轮着进来领一杯热酒和一些热菜。
桌上的红炉正煮着晏瓷安排的养生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的同时，香味也不断往外飘。
人还没动筷子，嘴里先汪出一泡口水来。
邵教授率先端起酒盏，满脸笑容：“今年多了不少新面孔，更多了好些烟火气，能聚在一起都是缘分，下官祝王爷新岁安康，诸事顺意，也祝咱们阖府上下，平平安安！”
众人纷纷起身附和，杯盏相碰，脆响连成一片。
朱柏也端起酒杯起身，神色比平日柔和许多，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这一年诸位都辛苦了，新岁共安，不必多礼。”
话音落罢，满桌敬酒声，打趣声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秦昭近日来除了跟着闻玄远习武强身健体，也跟着周祈宁认字念书。
自入了王府后一下子有了两位师傅，又是一文一武，眼下缠着这两人，非要切磋比试。
于是李揆莫名其妙被定为这场比试的裁判。
李嬷嬷和秦姨母互相探讨刺绣手艺，家常闲话更是必不可少。
秦惠本来忙着给大家添酒、布菜，脚不沾地，还是晏瓷强拉着她落座，才得以休息。
晏瓷正与秦惠说着体己话，余光就见着面前的碗里堆了不少菜。
她愣了愣，转而看向身侧的人。
朱柏也正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他唇角微扬，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多吃菜。
晏瓷朝他眨了眨眼，夹了一块糖霜柿饼放在他的碟子里。
“超好吃。”
她用唇形示意他。
虽未发出声音，但朱柏看懂了。
看着两人之间的小互动，秦惠笑着摇了摇头。
吃过年夜饭，众人都拥到了前院。
护卫们早抱着几大箱烟花候着，见人都来齐了，吆喝着点燃了引线。
“嘭！”
第一朵烟花炸开在墨色夜空时，晏瓷微微缩了缩肩，下一瞬就被漫天金红的星火晃了眼。
五颜六色的花火次第绽开，流光簌簌往下落，映得众人的笑脸上明明灭灭。
“王爷，您看那朵！”
晏瓷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揉了星光，不自觉往朱柏身边凑了凑：“像把碎金撒下来了似的！”
朱柏站在她上风处，替她挡着随风飘来的细碎火星，闻言抬眼望了望天，目光却又落回她脸上。
火光在她眉眼间跳荡，竟比漫天烟火都还要好看。
他伸手轻轻拉了下她的袖口，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站过来些，仔细火星子烫到了。”
晏瓷乖乖挪了半步，肩头几乎贴上他的手臂。
暖意在衣袖间漫开，分不清是身上大氅的温度，还是身侧人传来的暖意。
紧接着，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团温热裹住。
那温度来得猝不及防，随即被牢牢扣进掌心。
晏瓷下意识侧过头，正好撞进朱柏看过来的眼睛里。
那双眸子里盛着漫天炸开的流光，却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褪了色。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嘴角不约而同地弯了起来。
下一秒，两人又默契地转过头去，依旧保持着十指紧扣的姿势。
他们一同抬眼望向夜空，朱柏悄悄收紧了手指，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周遭所有人齐齐看天，指着最耀眼的那朵烟花说笑。
满院都是人声与烟火气，热闹又安心。
闹到亥时末，众人渐渐散了，各自回屋歇息。
院子里还留着淡淡的火药香，地上也铺的满地都是烟花纸，混着残雪，都是年的痕迹。
朱柏和晏瓷立在廊下，还望着天际最后一点余烬。
夜风卷着寒气吹过来，朱柏下意识往她身前侧了侧身，挡了大半的风。
“王爷，新年祝福大家都说完了，那我就祝您，年年有良宵，常有闲时，有风有月，岁岁皆得自在心。”
晏瓷语调很轻。
她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只盼着他能多些清闲快活的时光。
朱柏一怔，垂眸看向她。
漫天星火在他眸中一晃而散，他低声回她：“好，也愿你，安稳顺遂。”
而静谧的书房内烛火静静摇曳，没有喧闹，也没有烟火的流光。
一纸来自南京的邸报，安静地躺在书房案头。
【上奉诏改元，以洪武三十二年为建文元年，颁示天下诸藩府、大小衙门。】
烛火轻轻晃动，将那一行字影子投在案上。
冷硬，却重逾千钧。
第44章 ：阿瓷。
除夕漫天的烟火暖意，终究没能留住荆州府的春色。
开春之后，城外的官道上就没断过人。
先是零零散散的，三五个人一伙，背着包袱，拄着棍子，从北边过来。
后来变成十几个人一队。
再后来，一队里有了老人，有了孩子。
一个个面黄肌瘦，双眼涣散。
他们在城门外蹲着，不闹，也不走，看城门何时开。
府衙的人打听过后才得知，原来是荆襄一带逃过来的流民。
因去年秋收不利，再加上入冬后雨水极少，百姓们颗粒无收，好不容易挨到了开春，已是存粮耗尽。
周遭州县的灾民别无生路，只得拖家带口往南逃难。
于是，便纷纷汇聚在了荆州府外。
而明明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晏瓷却发现自己浑身哪哪都不对劲。
起初以为是春困，再后来又觉得是没休息好。
她说不清这种怪异的状态究竟从何时开始，只知道自己日渐疲惫，浑身酸软无力。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日复一日抽走她的精气神。
明明日日安睡，醒来却依旧倦怠困顿。
就连大上午在景元阁校书时，明明精神百般集中握着笔，再睁眼时竟发现自己趴在案上已经睡去了大半个时辰，醒来已近晌午。
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于是偷偷去找杜医官。
一番望闻问切后，仍是验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晏瓷只得嘱咐杜医官不要对朱柏说起自己曾来找过他。
她心里隐约生出不安，只是她不敢往更深的层面去想。
“小瓷，你的脸色……”
心事重重回到偏院，晏瓷在井边舀了一口水，仰头就倒。
秦惠见她肌肤呈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不由得担忧起来：“是近日公事太重了么，怎的这般憔悴。”
胡乱用袖子擦了擦嘴，晏瓷咧出个笑脸：“是呀，开年新到了好些古籍，没日没夜的校勘呢。”
“王爷也真是的……”秦惠忍不住皱眉：“那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呀。”
“不关王爷的事。”
没想到才走了这么一段路，她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
晏瓷朝秦惠摆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最近太累了，我先休息一会儿，若是有人找我，麻烦姐姐替我招呼一声。”
秦惠忙不迭点点头。
又不放心的转过身，就见着晏瓷站在门槛时，竟是吃力地扶着门框进去的。
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她的背影不知何时起，这般的消瘦。
后脑勺才沾上枕头，晏瓷便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还未来得及分辨眼下是什么时辰，鼻尖萦绕着一抹清浅温润的墨香。
掀开眼睫，果然看见朱柏正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翻看手里的书。
他穿着石青色如意云纹曳撒，身姿挺拔，眉眼清隽如旧。
听见她细微的动静，朱柏立刻收回目光。
“醒了？听说你午后睡到现在，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低声问她。
“现在？”晏瓷撑着身子慢慢坐了起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酉时。”
竟然近酉时了？
晏瓷没来由地心里一阵发慌。
她睡了将近四个小时了。
可她还是觉得浑身有些无力。
见晏瓷神色有些怔忡，朱柏眉心微蹙：“饿不饿，我去叫人传晚膳……”
他的声音温柔低沉，晏瓷却还是在他一向清俊的脸上看出了些许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