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速收整好心神，开始复盘这个时代所要考的经史内容和修书校勘专业知识。
队伍排了半个时辰，终于轮到晏瓷。
她正要上前，旁边一名身穿青布长衫的书生忽然嗤了一声：“女子也来应试？”
晏瓷脚步一顿，扭头看他。
那书生约莫二十出头，正上下打量着她：“景元阁招的是贤才，你一个女子，读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别是来凑热闹的。”
旁边几个书生也跟着笑起来，笑声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等待结果的人纷纷看过来。
晏瓷白了他们一眼，好女不跟普信男斗。
她转回身，走到桌案前。
那中年管事低头翻着桌上的名册，语气透露着无奈：“景元阁虽说不拘出身，但素来以男子优先，姑娘请回吧。”
话落，那青衫书生立刻接话：“陈先生说得是，咱们荆州府正经读书人多了，何必招一个女子进来，坏了景元阁的规矩。”
“就是，女儿家就该在家刺绣，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晏瓷听着这些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愣是没有后退。
“告示上分明写的是不拘出身，唯才是举，怎么，才字上头还分男女？”
那书生被噎了一下，嘴硬道：“话是这么说，可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来应试，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晏瓷简直要被气笑了：“那告示明显是湘王殿下安排贴的，难道你是在内涵湘王爷不讲体统？”
那书生被她吼得后退半步，脸色一阵青白。
陈管事忙打圆场，他轻咳一声：“姑娘，景元阁是王府重地，你在此喧哗……”
“我没有喧哗。”
晏瓷盯着陈管事，虽然心里已经气得想要狂揪这群人的头发，可再生气也提醒自己一定要忍着。
她面上神色平平，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一字一句道：“我只是想问一句，我虽身为女子，若学识能与在场报名的人平分秋毫，您还会赶我走吗？”
陈管事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陈先生，您甭跟她废话了！这分明就是个泼妇，仗着会背几句书就来撒野！”
那青衫书生见陈管事面色松动，立刻跳出来：“景元阁是什么地方，是湘王爷亲设的修书之所，岂能让这等无礼之人进来搅和！”
晏瓷的心一沉，双手下意识攥紧成拳。
她看着陈管事的脸，又扫了一圈那些幸灾乐祸的围观者，忽然觉得一阵委屈涌上来。
她只是想找口饭吃，为什么就这么难！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做最后的挣扎——
“谁说景元阁没有女子校书的规矩？！”
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第二章 ：湘王朱柏。
那声音不高不急，尾音压得很平，像深井里落下一颗石子，水波一圈一圈荡开。
所有人都僵住了。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
晏瓷隔着几个人的身影，就看见一名穿着红褐色缎面褡护、深蓝内搭，腰系玉石流苏挂坠、头戴宝石金冠和网巾的青年从景元阁正门的方向走过来。
他身形修长，身姿挺拔如松竹，仪态端方，步伐沉稳得像顺便出门散了个步。
可他走过来的每一步，都让挡在前面的人往后退。
晏瓷定睛一看，后知后觉发现这人甚是眼熟。
这不就是昨日在道观里暗自神伤的男子么！
眼下他衣着华贵，明显气质不凡，又见陈管事已经弯下了腰，恭恭敬敬叫了声王爷，所以他就是……湘王朱柏？！
史书中明确写他“幼而美异，长而通明”，今日一见，果然诚不欺她啊！
长得好看就是赏心悦目，刚才所受的委屈霎时如过往云烟，晏瓷觉得自己到底是赚了。
正兀自暗喜间，朱柏的目光不期然落在晏瓷身上。
神色淡淡，让人看不出喜怒。
晏瓷倒也不甚在意。
毕竟人家堂堂湘王，即便有过一面之缘，可到底是她失礼在前且无意参与他的私事，她也并不想以此做文章来达到目的。
于是面上也维持一副从未见过他的模样。
殊不知这副疏离的神情落在朱柏眼中，又是另一番心思。
他掌心紧拢，强压下内心泛起的酸涩感，不过须臾，仍是那个端肃沉稳的湘王爷了。
“你方才说你的学识不弱在场报名的人？”
晏瓷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头顶视线有些沉重，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回：“是，是的。”
晏瓷和他对视了一瞬，后者轻轻颔首，转回身，平静地扫一圈在场所有人：“景元阁自建立至今，从来都是有才能者居上，无关乎男女，有人提出质疑是好事，今日索性无事，不如本王现场出题考一考各位，也算是平复大家的疑虑，做到公平公正。”
在场众人皆一片哗然。
而道路两侧早有不少摆摊的妇人和围观女子翘首以盼。
虽说历朝历代都有女子入朝为官或是与男子竞争的先例，但眼下被男子当众置喙，多少让人心生不平。
她们自然而然抱团站在了晏瓷这一边。
而朱柏的这番话也让方才那些长舌男无话可说。
有些已经羞红了脸。
朱柏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只径直走到门内桌案前坐下，尔后温声道：“本王建立景元阁的初衷便是修书校勘和整理古籍，若是实操的话，分为哪四类？”
朱柏这一问，整个现场安静下来。
有几位书生原本还在交头接耳，听见“四类”两个字，一个个都愣住了。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悄悄看了同伴一眼，都指望别人先开口。
先前那青衫书生名叫赵士文，此番倒是挺了挺胸，可谓是信心十足。
“回王爷，校勘一事，首重版本对校，取两本以上不同刻本，逐字比照，标其异同。”
朱柏点了下头，语调平直：“还有呢？”
赵士文一噎，嘴角抽了抽，愣是挤不出第二个字。
朱柏等了片刻，目光移向其他人。
无人接话。
有人低头假装看鞋面，有人望向高空像在找答案。
朱柏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手指搁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晏瓷绞着手指，她曾在图书馆借阅过赵万里先生的《校勘学纲要》，明代校勘最基本的方法除了‘对校’外，还有什么来着……
众人都沉浸在苦思冥想中，谁也不曾发觉，湘王爷不着痕迹地扫一眼眉宇间已经拧成一团的晏瓷，眼中闪过诧异后，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是判断正误还是看刻本识优劣……”
一旁有人低声自言自语，晏瓷一怔，忙偏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书生，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直裰，容貌清隽但略显憨厚。
见晏瓷视线停留，忙不好意思挠挠头。
经这人一提醒，晏瓷双眸大睁，瞬间想起了书中的内容。
她忙不迭朝那人回以感激的目光，转过身，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请容民女斗胆一说。”
朱柏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晏瓷掰着手指，自信满满道：“对校、本校、他校和理校。”
朱柏没有立刻给出回应，似在思考。
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晏瓷大喜过望，忙指向方才那位年轻人：“王爷，实不相瞒，若不是这位兄台不经意间的自语点醒了民女，恐怕一时之间民女也想不起来。”
朱柏面色如常，只淡然‘嗯’了声，看向那年轻书生：“你叫什么？”
书生受宠若惊般猛地抬头，忙撩袍上前恭敬道：“回王爷，草民周祈宁，荆州府枝江人氏。”
“你且将这四类作详细说明。”
周祈宁头皮一紧，赶忙调整好心态，诚惶诚恐答道：“对校，是拿不同版本逐字比对，标出异同；本校，是用同一本书的前后文互证，看有没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他校，是拿别的书里引用过的内容来对照，理校……理校……”
周祈宁说到这儿，忽然就卡住了。
晏瓷本凝神倾听，见声音顿住，忙看了过去。
只见他两鬓冒出细汗，身子开始打摆。
想必是这最后一项回答不上来，不知如何是好了。
“回王爷，理校是实在没有别的刻本可以参考时，只能根据上下文的意思去推，看哪个字最合理就补哪个。”
晏瓷说完，朝周祈宁会心一笑。
一时间，周祈宁只觉得卡在心口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忙回视晏瓷，目光中带着万分谢意。
朱柏见着两人仿若眉来眼去，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名册，指节微微泛白。
他本就眉眼清冷，视线投过去时下意识锁眉，更是无端添了几分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