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医官连忙躬身俯首，恭谨应声：“臣定尽心看护。”
朱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深深看一眼榻上安稳昏睡的晏瓷，确认她暂无异样后，他才转身轻轻走了出去，又顺手合上房门。
杜医官站在榻边，看着朱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低头看了看晏瓷的脸，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方才坐回案几上翻看医书。
门外风雨带来的寒凉，稍稍让他纷乱的心绪冷静了下来。
朱柏立在廊下片刻，敛尽眼底所有的酸涩与动荡，沉下心神冷声道：“传李嬷嬷，书房见。”
廊下一袭黑衣蒙面的暗卫领命，立刻消失无影。
朱柏抬步往书房方向走去，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自己脚下发虚。
书房灯火已提前点亮，暖光透过窗纸洒落。
不过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李嬷嬷来得匆忙，鬓角微乱，可来的路上，大概已经猜到王爷深夜为何传唤她了。
王府里侍女少，她才从秦惠房中出来。
因着先前有杜医官医治，秦惠清醒了一瞬，第一句话便是问晏瓷怎样了。
虽然清醒的时间短，但李嬷嬷还是从中得知了一条重要信息。
晏瓷替她挡了一鞭，伤在后背。
朱柏坐在案后，灯影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看着李嬷嬷，没有说话。
书房里氛围死寂，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的声响。
甫一对上朱柏那双寒彻无温的眼眸，李嬷嬷心头猛地一沉，当即屈膝行礼。
只是这一拜，脊背挺得笔直，她沉声道：“老奴见过王爷。”
朱柏居高临下看着她，面色沉冷，字字压得极重：“李嬷嬷，先前晏姑娘受伤，是您上的药。”
“是。”
李嬷嬷应声干脆，毫无推诿，抬头直视他的目光，坦荡又坚定：“当时晏姑娘后背有擦伤，那两日，是老奴近身伺候。”
“所以，您自然也看到了那块胎记。”
朱柏用的不是问句，而是带着笃定的肯定句。
李嬷嬷喉间微哽，却依旧不曾低头，她眉眼间有一丝无奈：“是。”
她坦然认罪，语调中却无半分悔过之意。
朱柏眼底的戾气瞬间翻涌上来，压得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开始凝固成冰。
他素来温润，极少对近身下人动怒，更从未对自小陪伴的李嬷嬷冷脸相向。
可此刻，他胸腔里的郁气，六年的执念，再也控制不住。
“您何故要瞒我！”他声音压低，带着隐忍的克制：“您明知那胎记意味着什么，您明知我等了六年。”
“老奴知道，正因老奴通通都知道，才必须瞒！”
李嬷嬷猛地抬头，眼眶瞬间通红，苍老的眼底蓄满了水雾。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全无惧色。
“王爷，您的母妃当年远在南京，骨肉分别，心知有生之年难再相见，只能命老奴做她的眼睛，于是老奴看着您从稚童长成温润亲王，看着您娶妻，与王妃相守，满心欢喜，也亲眼看着王妃走了以后，您变成一副活死人的模样！”
过往最灰暗的岁月，被她字字撕开，血淋淋铺在眼前。
李嬷嬷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意，语气又急又痛，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执拗。
“那年王妃离去，您闭门三月，水米不进，不哭不言，是老奴日日守着，劝着，陪着，后来，老奴以为您终于缓过来了，您每日照常卯时起，照常批公文，照常见属官，照常吃饭睡觉，可老奴伺候您近二十年，怎会看不出，王爷这六年说的话，加起来还没王妃在王府时一月说得多。”
朱柏身形微僵，眼底的冷意瞬间裂开一道缝隙，翻涌出无尽的酸涩与狼狈。
“所以老奴没错，就算王爷今日怪罪，责罚，厌弃老奴，老奴也绝不认错！”
书房彻底死寂。
李嬷嬷脊背依旧挺直，通红的眼眶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片赤诚又偏执的疼爱。
她不怕他的怒火，不怕他的冷待，她只是怕护了近二十年，如亲子一般的王爷，再一次摔得粉身碎骨。
朱柏听完，只抬手捏了捏眉心。
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可，沉默像雾一样扩散开来。
良久，他眼底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和苍凉，还有一抹自嘲。
他知道，李嬷嬷句句真心，字字为他。
她的隐瞒不是欺瞒，是偏执的疼爱。
“李嬷嬷，您以为我活过来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他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寒凉刺骨：“可我从来没有。”
“您以为我这六年走出来了，可我夜夜梦回，都是她离去的模样，我没有一日安眠，没有一日真正踏实。”
“您怕我执念太深，再度崩溃，可您不知道，没有她的日子，我日日都是行尸走肉。”
“君父骤崩，建文登基，削藩之刀悬在所有藩王头顶，周王的下场摆在眼前，我只能做一个闲散无能，与世无争的湘王，才能苟活，才能自保。”
他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想要让它停止，却怎么也止不住的颤抖。
李嬷嬷浑身一震，僵在原地，泪水骤然滚落，砸在青砖地面上。
朱柏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您瞒着我，是怕我再痛一次，可您不知道，一无所知的悬着，自我欺骗的煎熬，比痛更折磨人。”
“我不怕再痛，我只怕，再一次错过了她。”
屋内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对立。
一个拼尽全力护他余生安稳，一个执念深重只求故人归来。
无一人有错，却字字诛心，句句皆痛。
李嬷嬷久久僵立原地，在朱柏满目荒芜的真心话里轰然崩塌。
她看着眼前这个硬撑到隐身半生的青年，看着他眼底洗尽戾气，只剩悲凉的模样，心头又酸又怕，再也绷不住分毫。
只听“扑通”一声重响，她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她不再争辩对错，不再细数过往苦楚，只含泪抬头，死死望着朱柏，声音嘶哑破碎。
“王爷，这六年来，您为了她的家人能在京城获得一份庇护，对外只道王妃常年在寺中祈福，可王妃在六年前，已经死了，整整六年了，尸骨无存，阴阳两隔。”
“倘若晏姑娘当真就是王妃，死而复生，逆命归来，这等鬼神莫测，颠覆常理的事，何其荒谬，何其不祥！”
“您非要揪着这虚妄的重逢不放，王妃因何而死，为何会死，您当真忘了么！”
这一句带着彻骨惶恐与绝望的质问，没有争执，没有执拗，将最残酷，最现实的真相，赤裸裸摆在朱柏面前。
屋内瞬间死寂无声。
第31章 ：决定。
灯火摇曳不定，映着朱柏毫无血色的侧脸。
方才坦露心境的勇气，在这一句诘问里，瞬间被冰水浇彻，只觉得浑身血液几近凝滞。
王妃因何而死。
为何死得那般毫无征兆，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尘封六年的模糊碎片，顺着李嬷嬷的话，狠狠砸进他的脑海。
他一直刻意回避，不敢深究的死因。
六年来，他始终反复给自己洗脑，她是因难产后痛失幼女，熬不过骨肉分离的悲恸，所以郁结于心，最后油尽灯枯仓促离世。
这是他深入骨髓的愧疚。
是他身为夫君，没能护住妻女，予她半生安稳的毕生憾事。
本以为余生守着过往，就这样得过且过。
然而晏瓷的出现，让他死寂的人生重新窥见了微光。
明明一直告诫自己，不要靠得太近。
可内心的克制总抵不过不由自主。
此时此刻，李嬷嬷的话反复碾压他的心神，一个被他封存六年的细节。
当时，她曾在耳边低声呢喃过一句未说完的话，彼时的他只当是产后恍惚的呓语。
毕竟她总是说一些太过超前，他听不懂的话。
为何她会因为一句没说完的话，骤然离去。
她到底说了什么？
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寒意笼罩着全身。
“哪怕晏姑娘真是王妃转世，哪怕世间真有神鬼一说，可她如今没有了任何与您有关的记忆，没有了骨肉永别的惨痛经历，她还是老奴刚认识她的样子，天真，纯粹，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您的兄长周王被削藩，被流放，阖家获罪，您面上依旧温润平和，与世无争，可老奴看着您长大，岂能看不懂您！”
“这六年您好不容易走出来，如今新帝上位，您每日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您活得如此小心翼翼，老奴实在是心疼至极！”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锁住朱柏，字字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