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瓷闻言一怔，随即噗嗤一笑。
“如果这也能算作婚约的话，那成亲这件大事得多草率啊。”
她抬眸直直望向朱柏，眼底澄澈坦荡，没有丝毫犹豫。
紧接着，她与他讲起了这件荒唐婚约的原委。
“如今我爹已经享福去了，我也不想因此耽误闻护卫自个儿的人生，该说的我都与他讲明了，大家都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所以这件事就当作饭后谈资，作罢了。”
朱柏静静听着，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心底盘踞的那根细刺，骤然被彻底拔除。
他沉默片刻，低低吁出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庆幸：“原来如此。”
“所以大家都是各凭本事替王爷办事，您可千万不要多心哦。”
晏瓷挑了挑眉，流转间尽是少女娇俏：“中秋佳节，也愿王爷您安稳顺遂。”
“多谢。”
而另一边，在两人并肩走入长街不久，闻玄远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护城湖边的暗影里。
彼时他正带队巡完整条街市，夜色温柔，灯火错落，喧嚣人声被湖水隔去大半。
他目光随意扫过湖面，一眼就锁定了岸边那道纤细的少女身影。
是晏瓷。
她正举着灯笼提笔在灯面上写字。
鬓边碎发被晚风轻轻吹落，她也没空去拂，只微微蹙着眉。
写完后又凑近灯火端详片刻，轻轻点头，眉眼弯弯，显然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
他巡街值守一路紧绷，见着她这副娇俏模样，一整日的疲惫竟然逐渐平复下来。
他本想着等巡街结束了，再来寻她，无论如何，即使送她回家的路上能与她走走，才算配得上这样的佳节。
于是他步伐一转，正要上前，视线里却骤然闯入一道清挺的身影。
然后，就看到了湘王朱柏。
第27章 ：对立面。
湘王朱柏。
不知何时，他已然缓步走到晏瓷身侧。
闻玄远原本跨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僵在原地。
他顺势收了所有动作，默默退回树影之中，只远远望着岸边二人。
隔着半片湖水与摇曳灯火，他静静看着朱柏接过笔，在另一盏鱼灯上落笔。
他看着两人并肩放灯，看着两盏灯顺着水流缓缓漂向湖心。
那灯面忽然转了个方向，不知看到了什么，他明显察觉到朱柏神情瞬变。
最后，他看着他们折返灯街。
全程他都仿若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闻玄远始终静立在暗处，无人察觉。
他牢牢记住了那两盏灯的模样，一盏桂月玉兔，另一盏年年有鱼。
夜色愈深，长街游人愈发稀疏。
直到湖畔彻底归于寂静，周遭再无半分人声，闻玄远才缓缓从树影里走出来。
他一步步走下石阶，停在岸边，望向湖心尚未漂远的两盏鱼灯。
微微眯了眯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他眼眸沉了沉，取下腰上的佩刀，将灯小心翼翼地划了过来，然后捞上了岸。
烛火尚明，暖光透过薄纱灯罩，将灯面上的字迹映照得清清楚楚。
鱼灯灯面上，笔锋清隽端正，是朱柏的字迹：
这一世，唯愿阿瓷安稳顺遂。
尔后他又看向另一盏玉兔灯。
灯面字迹纤细：早日回家。
闻玄远的目光定格在这四个字上，久久未曾移开。
今夜中秋佳节，人人许愿皆求岁岁平安，团圆喜乐。
唯独晏瓷，却半点不留恋眼前的安稳光景。
回家？
回哪里？
她的家分明就在平宁巷，为何还要这般郑重当作愿望来许？
是了。
除了已经作罢作废的婚约，他并不曾深入了解过她。
闻玄远垂着手，指尖微微收紧，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漫遍四肢百骸。
要争么？
他心底悄然问自己。
问了以后，他又自嘲地笑出了声。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偷窥别人真心的小丑。
唯一能确定的是，朱柏的心意坦荡又厚重，明目张胆的偏爱，全都系在晏瓷一人身上。
那晏瓷呢？
她对朱柏又是怎样一种心境？
他有胜算么？
他不比朱柏身份尊贵，他有他背负的使命。
倘若有朝一日各自走向了对立面，他们都该如何自处。
前路未知，人心难测。
晚风再次拂过湖面，带着微凉水汽，吹得灯上火光轻轻摇曳。
闻玄远静静立在空寂的月色湖畔，看着两盏静静躺在手边的花灯，只剩一片沉沉的落寞与怅然。
无人知晓他今夜所见，更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的挣扎。
良久，他缓缓抬手，轻轻将两盏花灯放回湖面。
暖灯顺着水波缓缓漂远，融进沉沉夜色与皎洁月色里。
他敛去眼底所有波澜，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转身循着夜色继续巡查。
*
本想着等雨停了再出门，竟没想到自那日中秋节停了小半天后，第二天半夜又下起了雨，还一下又好几天。
闻玄远虽已获得亲兵卫一职，不过陈管事先安排他站一个月的岗，说是磨炼他的脾性。
那天帮忙搬书的事她一直记着，思来想去，晏瓷决定去秦惠的摊子上包些干果，一来以表谢意，二来也算是照顾了生意。
闻玄远那边她不好单独送，李揆是个爱说话的，正好一起谢了。
好在这会子雨势总算小了些，于是晏瓷撑着伞出了景元阁。
虽下着雨，却不影响街市的热闹。
走到秦惠摆摊的街道，远远一望，那摊位却是空的。
隔壁卖酱菜的大婶正擦着坛子，晏瓷上前问道：“这位婶子，这个时辰了，卖干果的老板是不是今天不来了呀？”
“你说秦娘子啊。”大婶抬眼看了看那空位，摇摇头：“今儿没来，昨儿也没来，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
晏瓷心里咯噔一下。
先前与她闲聊时得知，无论天气多恶劣，每日出摊秦惠都十分勤快。
从不舍得歇一天。
除非因着秦昭的病情耽搁了些时间。
可连着两天不出摊，着实不对劲。
谢别了大婶，晏瓷转身往秦惠家走去。
她家在城郊，因着连日来都是雨，路极不好走。
鞋袜湿了，鞋面也都是泥，晏瓷却不甚在意。
甫一站在秦家门前时，破旧的木门虚掩着，晏瓷推门进去，顿时就惊住了。
院子里乱糟糟的，放在角落阴干的干果撒了一地，桌椅也尽数歪倒在地上。
“秦姐姐？”
晏瓷往里头喊了一声。
可无人回应。
她心里发慌，又往里走了两步，刚掀开堂屋的布帘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要咳出来般。
秦昭瘫坐在床边，眼窝深陷，脸涨得通红。
他弯着腰，一只手死死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咳得几乎喘不上气。
听到动静，他勉强抬起眼，看清来人，眼神先是一亮，随即又涌上泪。
“晏姐姐。”
晏瓷三步并两步过去，急忙蹲下身将他扶回床上，触手一片滚烫。
“昭昭，发生什么事了，你姐姐呢？”
秦昭又想咳，又急着说话，胸口起起伏伏。
他抓住晏瓷的袖子，声音又哑又急：“姐姐她，她被那个赵公子的人，带走了……”
“赵公子，哪个赵……”晏瓷手一紧，旋即瞪大眼：“赵骞？”
“是的。”秦昭眼泪喷涌而出，脸色煞白：“昨，昨天他带了好几个人来家里，说二叔伯，卖了她，然后，然后就把人硬拖走了……姨母昨日和今日，去堵赵，赵公子，还有找叔，叔伯们……”
一番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晏瓷却还是听明白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晏姐姐，我出不了门，我帮不了姐姐，我我我真是没用……”
晏瓷眼眶也跟着发酸，她按住秦昭的肩，安慰他道：“秦昭，别怕，你快想想，姐姐走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或者你姨母出门前有没有提到过什么？”
秦豆抽噎着想了想，随后狠狠点头：“姨，姨母昨日去了城东三义街当铺，她昨日就一直在那里。”
“我去接你姐姐回来。”
晏瓷拍了拍秦昭的肩膀，站起身来：“你一定不要慌，省得你姐姐回来还要担心你，放心吧，她会没事的。”
秦昭含泪点头。
晏瓷叮嘱了两句后，快步出了门。
一路上她心乱如麻，更是顾不上被倾斜的雨淋湿了的半边衣裳。
昨日秦惠便被带走，会发生什么事，她不敢往下猜测。
可若自己这样贸然前去，不仅救不了她，反而还让自己也陷于危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