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她照看了十多年的王爷，如今身姿如松，再无半分少年张扬，只剩压得极深的沉静。
“王爷，老奴当年奉您母妃之命，是随着您从南京一路来到荆州府的，至今已有十二年。”
“六年前，您虽然遣散了府中所有旧人，但您怜惜老奴年迈，回京路途遥远又坎坷，再加上老奴孤苦一人，这才大发慈悲将老奴留在府上，替您打理好后院所有事务……您让老奴照顾晏娘子一事，想必王爷您，已经心中有数了。”
话音落，李嬷嬷目光微凝，细细看向朱柏的神情，语气添了几分恳切的规劝：“这两日老奴观察晏娘子，确实……确实与那位一模一样，就连行为举止都……可是王爷，您曾亲眼所见，那就更应该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诡谲的事。”
她说话时目光坦荡真诚，眉眼间满是真切的关怀。
自六年前那场变故后，王爷变得越发寡言，所有事习惯性地藏于心中，不再形于色，哪怕身心俱疲，只剩下极致的隐忍克制。
朱柏静静看着她，眸底微动。
桌案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他微微垂眸，长睫遮掩住了眼底的情绪，片刻后，低声道：“我知道。”
“王爷。”李嬷嬷浅浅躬身，神色温沉：“晏娘子今年才十九岁，那位走的时候，已经二十有一了，请您看清现实，莫要再折磨自己了。”
一股说不出来的苦涩翻涌到了咽喉处，朱柏默然片刻，没有应声。
过了一会儿，朱柏原本低沉的声线扭曲沙哑，随后慢慢出声：“我那日替她解绑，她右手虎口处，也有一颗一样大小的痣。”
李嬷嬷闻言，身子晃了晃：“这……”
“长得一样，习惯一样，字迹一样，痣也一样……”
朱柏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李嬷嬷，您说，这，只是巧合么？！”
李嬷嬷看着他清瘦的身影，心底了然，只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轻声道：“王爷，晏娘子此前从未见过您。”
言外之意可想而知。
因为不认识，所以不存在与朱柏之间的任何过往。
朱柏沉默良久。
窗棂仍旧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拖出长长的阴影。
他用力地攥了攥手，压下心底的起伏，带着几分苦涩缓缓开口：“我明白了。”
语调清淡，却好似藏着千钧重量。
李嬷嬷深深吸一口气，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下一瞬，面上依旧沉稳恭敬。
她终究是没有将昨日的发现说出口。
对朱柏而言，晏瓷不过是偶然途径的过客。
纵然有片刻迟疑和心动，可这世上本就不可能有如此荒谬的事。
又何故再给他徒增希望。
这六年来，王爷已经够苦了。
*
洪武三十一年的第一场秋雨终于来了。
天边堆起墨色的云，沉甸甸地压着整座荆州府。
倾盆大雨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吵得人彻夜难眠。
朱柏早早便来到了书房。
天光晦暗柔和，案上的书卷摊开着，墨香混着潮湿的雨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端坐在案前，素来沉静安稳，正低头慢慢勘校典籍。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且十分急切。
来人收伞的时候伞骨磕在廊柱上，“啪”的一声发出脆响，随后被雨瀑声淹没。
邵教授进来时衣摆已经湿了大半，裤脚上全是泥点，显然是快步穿过了整个前院。
他来不及行礼，只把手中一封被雨水洇湿了一角的信纸递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王爷，南京加急邸报。”
朱柏动作微顿，抬手接过。
上一次接到急报，还是君父驾崩后的那份遗诏——
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
无声叹了口气，他拆开封缄，规整的官字清晰映入眼底：周王朱橚，纵容属官、私蓄甲兵、心怀不轨，经查属实，废为庶人，阖家迁徙云南蛮荒之地，即刻启程，永不得返藩，湖广、河南属地官府即刻监管周藩余部。
短短数行字，字字冰冷刺眼。
朱柏的目光静静停在纸面，没有失态、没有错愕，神情始终如一。
随后他淡定地将邸报递给邵教授过目。
收到从南京过来的邸报时，邵教授片刻都不敢耽搁，顶着大雨一路过来，其实内心早已惶惶难安。
果然，这报上的内容简直触目惊心。
朱柏心里自然也透彻。
周王素来闲散淡泊，从未有过半分僭越作乱的心思。
所谓私蓄甲兵、心怀不轨，全是凭空捏造的由头。
说到底，是新帝登基根基未稳，要集权削藩，先拿藩王立威。
而周王，与燕王朱棣是同母兄弟。
新帝这么做，既打压了周王，又震慑住了燕王。
因此，周王朱橚，是第一个牺牲品，却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窗外雨势渐密，风声簌簌，衬得书房愈发寂静。
将急报呈还朱柏，邵教授躬身行礼，语气谨慎又恳切。
“如今朝堂局势剧变，新帝心意已然明朗，臣斗胆进言，往后殿下更需谨言慎行，彻底收敛锋芒，闭门修书、不问外事，不沾军政、不涉朝堂，只求安稳守藩，方能自保。”
朱柏许久才缓缓抬眼，目光望向窗外茫茫雨雾，眼底一片沉郁。
他轻轻将急报平铺在案上，动作依旧端方规整，不见半分慌乱，只是语气里染着化不开的疲惫，平淡却沉重：“先生也觉得，安分守己，就能保全自身么？！”
邵教授闻言一怔，眉头微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王爷守荆数年，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自问无愧朝廷，臣始终以为，守本分、存本心，便是立身自保之道，余下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听天命。”
朱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速极缓，带着淡淡的自嘲与无力。
邵教授看着他眉眼淡漠，眼底却空得没有一点活人温度的样子，心头酸楚无比。
大家都心知肚明，再多的安慰话语在这一刻都没有任何分量。
在削藩的大势面前，藩王的安分、清白、本心，更是不值一提。
良久，朱柏轻轻一叹，脊背依旧挺直，端方如旧：“人事未尽，天命未至，我但守本心清白，恪尽藩臣本分，真有那日，亦不必苟且。”
邵教授看着他，喉头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第十五章 ：初晴。
晏瓷醒来的时候，暴雨已经转为毛毛细雨。
雨珠顺着檐角一滴一滴往下落，声音细碎又清晰。
她大病初愈，脑袋还有些昏沉，眼皮发沉，浑身没什么力气。
缓缓睁开眼，她怔怔看着帐顶，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回过神。
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
本就营养不良和消瘦，前几日一番折腾，直接将她给压垮了。
晏瓷撑着身子慢慢坐起，这才想起来，自己眼下在湘王府内院的偏房里。
这两日她虚弱得不行，幸得王府中的李嬷嬷照顾。
那日除了脸和手腕上的伤，放松下来后只觉得背后也不对劲。
无奈只得让李嬷嬷替她检查，才发现腰椎那里还有一处碗口大小的淤青，边缘亦已磨破了皮，渗出了血。
若不是李嬷嬷每日三次帮着上药，恐怕那儿早已发炎化脓了。
须臾，饥饿感打断了她的思绪。
肚子一直在咕噜咕噜叫着提醒她，该进食了。
这两日因着昏睡和食欲不振，统共也才吃了两顿，还都是几小口。
晏瓷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放着的那碗米粥。
只是早已彻底凉透，表面凝了厚厚一层。
大概是李嬷嬷见她睡熟，没有叫醒她。
晏瓷想，既然李嬷嬷此时不在偏房里，便不能再麻烦她老人家。
身子虽然还虚着，这点力气还是有的，于是她轻轻拉开房门，打算去后厨把粥热一热。
后厨要穿过一个窄廊，庭院里雨雾弥漫，青砖地湿漉漉的，长了些青苔，晏瓷踩上去差点滑了一跤，幸得及时扶住墙才站稳。
也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周王，被废？”
“老夫打听过了，南京来的消息，曹国公李景隆带兵围了开封，周王来不及调兵，连世子也一起押送云南，王妃……自缢。”
“……老奴印象中，周王是何等亲厚，怎么会……好好的藩王，说废就废。”
“周王是第一个，往后诸位藩王，谁也难说安稳。”
“咱们王爷无权无势，素来只爱好读书，新帝他……”
“慎言……圣心难测啊！”
原来是邵教授和照顾她的李嬷嬷。
两人对话的声音疲惫又沉重，尔后从无力到无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