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子夜，沈丹青本已躺下，可一个翻身，见陆回风同那满地水汽较了半天的劲，似乎已经妥协，直接抱起褥子，待往湿漉漉的地面上铺。
她一时忍不住，坐起身道：“你这样会着凉的。”
“不然如何？”陆回风一手揣着褥子，往地上一瞥，“你能擦干净？”
“不能。”沈丹青脸色一垮，余光一瞥摆在客房另一角的桌椅，脑中灵光一闪，抬手指着那张长近三尺的小方桌道，“要不你睡那？”
陆回风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把手轻轻一比，唇角抽了抽，道：“你是觉得我身量短小，还是会缩骨功？”
“那能怎么办？哎你……”沈丹青话到一半，见他大大咧咧在床沿坐下，下意识往旁挪了半尺，瞪着他问道，“干嘛？”
陆回风轻轻一摇头，略微倾身凑来，鼻尖与她相距仅于寸许，霎时之间，就连周遭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暧昧的气息。
“我只是想问，”陆回风没有半点退后的意思，两眼直视她双目，点漆般的眸子清亮如洗，
“你上次说的‘不可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79章 多事之秋
“什么……什么可不可以？”沈丹青不觉一愣。
“就比如, 最初严词辞抗拒之事，到了碧月居里，却能变通。”陆回风直视她双眸，眼里分明装着疑惑, “所谓‘能’与‘不能’, 究竟是……”
“你少管那么多, 别动歪心思！”沈丹青本能打断他的话，直指他鼻子道，“就算没我说得那么严重, 孤男寡女同床共枕，也是大忌！”
“所以说……”
“没必要说那么清楚, 你不想睡地上就直说。”沈丹青嘴角一撇, “一人一床被子, 盖自己的就行。但事先说好, 你要敢动我一下, 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做不了男人！”
陆回风听了这话, 眼底疑惑又添了一重。
沈丹青见他这般模样，显然什么都没听懂，想了一想，适才那般如临大敌的姿态, 也渐渐放松下来。
她瞥了一眼地板, 瞧见木缝间那越发密集的水珠, 长长舒了口气，重新看向眼前之人, 正视他的眼神，双手“啪嗒”一声，拍上他两颊, 一把捏得变形，捧了起来，玩味说道：
“看看我们陆少侠，眼色如此天真，只怕连坏事该怎么干，都想不明白。”
陆回风疑心她话里有诈，当即挣脱她的手。
沈丹青却已站了起来，笑吟吟走去行囊前，从他包袱里翻出何为仁送他的那件圆领长袍。旋即回转而来，劈头盖上他脑袋。
陆回风一头雾水，当即掀开挡住视线的半截衣衫，懵然的目光正对上她意味深长的眼。
“乖，”沈丹青皮笑肉不笑，话声却刻意压得柔软，“多穿一点，免得夜里着凉。”话音未落，趿在脚上的鞋子便已甩飞出去，人也一头钻进靠墙那端的被窝。
她把自己整个人都蒙了起来，连根头发丝都未露，察觉到身后人也背对她躺下，心却飞快跳了起来，脑中纷杂的思绪，也越发压抑不住。
自己这辈子肯定算是栽了，平白无故结了大把仇家，就算架个炮台，也未必轰得干净，再去寻找亲人，无非是拖更多人下水罢了。
既注定无法与家人团圆，她是不是也不必那么执着于同某人划清界限？
喜欢他，不就可以直接说出口了吗？
沈丹青眯起了眼，转念一想，又觉不妥。
她只是确定了自己心意。但某些人呢？
不会是当成小孩子过家家，占完便宜就走吧？
她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翻身转向陆回风所躺的那侧。恰好他也察觉动静，扭头望了过来。
“陆少侠，”沈丹青浅浅一笑，两颊梨涡如花绽放，伸手轻戳他胸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泼辣的还是温柔的？又或是比你年纪大，还是比你年纪小的？”
她一口气问了老长一串。然而眼前少年却是一脸懵然。
沈丹青唯恐心事被他看穿，当即抿起了嘴。
陆回风眸光微敛，认真思索了好一阵，这才开口：“要怎么样……才算是喜欢？”
沈丹青一时愣住。
她在心里做了无数的设想，什么难听埋汰的话都有，却唯独没有这一句。
“什么也不是。”沈丹青见他满脸困惑，顿觉意兴全无，两眼一翻便即背回了身，面对墙躺着，懒得再搭理他。
陆回风仍一头雾水，心下跟着犯起嘀咕，本碍于脸面不愿多嘴，却不成想闭上眼后，脑中浮现出的却都是她方才那个白眼。
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坐起身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丹青扯起被子蒙住脑袋，一声不吭。
陆回风更加睡不着了：“你能不能别总是说话说一半？我哪招惹你了，倒是……”言语间，顺手在她肩上一拍。
沈丹青当场便似点着的炮仗，蹭地一下坐起身来，一把掀开棉被，抓起一只软枕捂上他的脸。
这一举来的突然。陆回风全无防备，仰面顺势栽倒，推搡之际，连着惯性把她也带得趴倒，整个人都砸在他身上。
软枕压着他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眼，尽显错愕，当中倒映出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诧，四目相对，都似被定了身，一动也不动。
她并非第一次靠他如此之近，偏偏这一次，分明感到肘下压着的胸腔，异样的滚烫，连同她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沉重。
沈丹青心跳忽地漏了一拍，片刻凝滞，又飞速跳动起来，抬头展望整间客房，再回到身下这张床榻，竟是那么狭窄。
她一刻也没法在这屋里待下去了。
许是因为那只软枕阻碍了呼吸的缘故。陆回风神思惝恍，犹在云里雾里，等到回神坐起身来，却见沈丹青已穿好了鞋，披上氅衣便往门外走。
“你去哪？”陆回风翻身下榻，疑惑问道。
沈丹青一声不吭，直接摔上了门。
窗前屋外，春雨依旧绵绵。看不见的水滴飘在风中，不时沾上脸颊，夹着一两点淡淡的泥腥味。
沈丹青站在客栈门前的房檐下，阖目深吸了口气，躁动不安的心绪总算平静了些许。回想方才之事，心里忽感一阵别扭，哪些难以言说的心事，通通都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跑这来干什么？”陆回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夹着几分急切，“大晚上的到处乱跑，是生怕那些刺客抓不到你吗？”
她原本只是想出来透口气，并未打算走远，然而听见这话，登时沉了脸色，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拔腿就跑。
雨夜高空，缠绵云底隐约透着浮光，月也不知藏在了哪片云后。沈丹青一路狂奔，脚下踩过水洼，溅起无数泥泞，湿透裙摆裤脚，黏糊糊裹在腿上，越发沉重。
沈丹青愈感疲累，终于停下脚步，顶着一身湿漉漉的雨水回头望去，才发现眼下所在之处，已连那家客栈的屋顶都看不到了。周围空空荡荡，无人追来，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可她非但不觉害怕，反倒神清气爽。
“真是白痴……”她长长呼了口气，唇角随之舒展，然想起某人那着急的模样，又蹙起了眉，兀自喃喃，“也不知嘴是怎么长的，除了好话什么都敢说……我怎就看上这么个玩意儿？”
她说着这话，一手扶上路边矮墙，低头喘息。耳边雨声渐疏，忽又变得骤急，细细听来，那错落绵密的，竟不是雨声，而是墙头疾纵而过的脚步。
沈丹青蓦然抬首，只模糊看见雨中晃过两个影子。视线跟着黑影移远，转瞬被雨糊湿，耳边脚步声响，反而密了许多。
她觉出异样，匆促回身，只瞧见雨幕之中，飞快欺近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名粉衫少女，浑身都已被雨打湿。樱桃口，小翘鼻，眉眼戾气横生，手里还拎着一条拇指粗细的赤色长鞭。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有男有女，衣着配饰华丽仅逊于他。
少女瞧见沈丹青，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迅速打量一番，把手一挥，冷声喝道：“拿下！”
话音一落，少女身后的那些随从，便已飞身而来，纷纷亮出手中兵器。沈丹青脸色立变，转身便跑，才刚跨出半步便被呼啸而来的赤色长鞭拦住去路。
潇潇雨里，一地水洼四溅，光影乱中交叠，转瞬围拢一圈冷光。
她来不及反应，慌乱之中狠狠踩中一人脚趾，听见哇呀的乱叫，低头便往怀中去寻陆回风送她的那支笔剑，才发现出来的匆忙，根本就没带在身上。
再抬头时，一道寒铁已到了眼前。
电光石火一霎，一阵“呲棱”声响撕裂雨幕，如蝴蝶振翅，陡然欺近。一柄纸伞自雨中张开，流线般飞旋而至，绕她身周半圈，接连击退近面的刀剑。
转瞬一道清影自雨中落下，右手接下飞旋的伞，蓦地收拢，横于身前，一袭白衣萧然轻举，正是陆回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