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起玉沙，裴回乱绕。飘飘扬扬坠下一片冰花，正掉在她鞋尖。
沈丹青当即发出尖叫，一脸煞白缩回双脚，不住往身旁人的怀里缩。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陆回风难得一回话里不带刺，温声劝慰一番，回头看向她方才坠落之处，这才看明白，连接那片松林的山路，中间最狭窄处只有一尺余宽，多的都是岩边丛生的乱木荒藤，下方便是这直通断崖的斜坡。
眼下时节，山中连日大雪，那些踩不实的枯木乱草都被积雪连成一片，如同陷阱一般，肉眼根本看不出区别。
“好险……”沈丹青仍抱着他的胳膊，看了一眼上方情形，又紧紧闭上了眼。脑中尽是自己跌落断崖的绝望画面，始终挥之不散。
“这的路不好走，我看你还是当心些，别一个人走太远。”陆回风扶起沈丹青，温声嘱咐完这话，余光扫过断崖，却倏地顿住。
斜下方一丈开外，是一方贴壁的石坪，四周皆有通路。皓白积雪间，间错散落着大片斑驳的颜色，远远望去，黑中泛红，隐隐透露出一股不祥的意味。
沈丹青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
她咽了口唾沫，轻轻一拉他的衣袖，指着下方石坪，小声问道：“下面……那是什么？”
第44章 命中劫
阴暗潮湿的山洞里, 水声滴答不止，在洞穴深处荡起 空冷的回响 。连绵的颤音注入水洼，泛起的涟漪，却是一圈圈晕散的猩红。
青年倒在洞边, 发髻松散, 一侧青丝垂落, 遮盖了半边脸颊，双目紧闭，只剩微弱的呼吸。胸前的伤口, 血水仍未凝着，一滴滴往外流淌。
一旁的水痕收起长刀, 面无表情从衣摆撕下一条碎布, 草草裹上右侧小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还真是冤家路窄, 七星大典上的对手, 竟还能在这儿遇见, ”一张阴气森森的男人脸孔自洞内阴暗角落浮现, 只有脸颊照得到光，正是白鸿野，他讪讪笑着，继续说道, “说来帮我办事, 竟被昔日的手下败将拦了路, 还差点输给他——这话要是说给宗主听，啧啧……”
这话故意留了尾巴, 未说出来的部分，却似已将水痕的身体洞穿。周遭寒冽更甚，仿佛要将他拖回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笼。如蛆虫一般遍布他全身的伤疤也像要撕裂似的, 唤醒沉滞心头，久治不愈的刺痛。
“既不需要，我便走了。”水痕神色不变，绑上伤口碎布，便待离开。
“那这小子你不管了？”白鸿野说着，眸光瞥向一旁昏迷不醒的应不染，阴阳怪气问道，“不想亲手杀了他？”
“没兴趣。”水痕说着，已然转身，然刚跨出一步，便倏地沉眉，回眸冷声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二人便听见了一个娇嫩的女声：“师兄，这有个山洞！”
白鸿野正对着应不染脸颊比画，正思考如何下手，便见四个年轻人冲了进来，二男二女，手里都拿着剑。
走在最前边的少女，模样稚嫩，正是沅湘。
“师兄！”她看见一身是血的应不染，登时红了眼眶，提剑指向白鸿野，抽噎骂道，“恶贼，我杀了你！”
她话吐一半便莽撞前扑，同行几人连她衣角都没来得及揪住。只听得“当啷”一声脆响，沅湘的剑应声落地，右臂也被白鸿野反扣身后，死死压住了脉门。
“噗嗤……”白鸿野没忍住笑出了声，“小丫头，你这是在使剑，还是绣花呢？想不到声名在外的山海派，还能养出这么个废物——”
少女瞬间淌下眼泪：“你……你这恶贼，快放了我！”
水痕瞥了一眼满目泫然的沅湘，余光飞快扫过余下三人，一青年男子跨出一步，目光直视白鸿野，凛然问道：“不知二位从何处来，为何要伤我师兄？”
“问的真好，”白鸿野轻笑道，故作礼貌之态，假惺惺问道，“你们抓了我的人，我想带他回去，拿这两个人换，可以么？”
男子骇然瞪大了眼：“原来你们是……拿下他们！”
说话的人名叫蒋越竹，乃是青龙堂冯遇春座下首徒，话音一落，在他身后的一男一女即刻刺出长剑，分向二人而来。
水痕侧身闪避，挑刀斜上，不偏不倚格上剑锋，铮声震耳欲聋。
女子即刻旋身，挺剑刺他腰间。水痕微微错步，倒转刀身，一记刀柄正中女子肩头，迫得她退开半步。眨眼十数来回，无一剑能沾到他衣角。
蒋越竹见师妹落了下风，本待相帮。然转眸一望，却见那不要脸的白鸿野，竟以沅湘作饵，诱使与他对招的师弟郭怀盛周身尽处于他攻势范围下，旋即高举右掌，只待一招击碎他顶门。
千钧一发之际，蒋越竹剑锋陡转，飞身跃至白鸿野跟前，紧扣郭怀盛肩头，错步疾退。
这一着万分凶险。他一近白鸿野的身，便觉一阵罡风打头顶迅疾盖下，虽勉力退走，还是受了半掌，当即口吐鲜血。余力震上二人手中长剑，郭怀盛纵受回护，仍未幸免，虎口当场裂开，剑也脱手落地。
蒋越竹眼波一颤，旋身一剑荡开紧随而来的一掌，反手推开师弟，口中喊道：“去禀告掌门，要快！”言罢，又见白鸿野欺至，只得迅速回身，横剑挡格。脸色越来越苦。
郭怀盛见状咬牙，拔腿奔向洞口。水痕余光瞥见，即刻抛刀。长刀破空，裹挟劲风堪堪擦过他脸前，铮地一声钉入洞壁，拦住去路，尾端自颤不休。他脚步滞住，脸色涨得铁青，也不知下了什么决心，当即握住百辟刀柄，猛力拔出，回身飞纵而起，口中骂着“简直欺人太甚”，当即便往水痕头顶劈将而来。
几乎同一时刻，一声极细微的“呲”声在空气中响起。
白鸿野嘿嘿一笑，错步站稳，低眸一瞥右手掌心，一道崭新的剑气划痕赫然在目。眼见当中渗出血珠，森然的目光骤然定在了蒋越竹身上：“不错嘛，还能伤得了我——”
就在“我”字出口的一霎，白鸿野身形倏然而动，扔开手中沅湘，双掌并指直指蒋越竹，交错连发，袖袂翻飞，近成虚影。
一串连击之下，蒋越竹身法越发见绌，一个不防被他击中，当即跌飞撞上洞壁，顺着冰凉的岩石重重滚落在地，不住呕出鲜血。
一旁本与水痕对阵的女子见了，面色骤沉，当即掉转剑锋刺向白鸿野，却生受他一掌，不偏不倚正中顶门，当场狂飙鲜血，气绝倒地，甚至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
一旁的郭怀盛也变了脸色，双手擎刀悍然劈落，却被水痕截断，背刀一记回环，震退数步，未及站定，胸前又中了一脚，转眼跌扑在地，捂着胸口，久久站不起来。
“苑离！”蒋越竹目眦欲裂，嗓音已然沙哑。他艰难伸出右手，似欲追随而去，然而脚下漫散的黏腻猩红却似将他钉在了原地，半分动弹不得。
“怎的？难不成那死的，是你的相好？”白鸿野说着这话，人已到了蒋越竹跟前，见他以剑撑地，仍旧挣扎着想要起身的模样，眸光倏地一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三指扣紧他右臂脉门，反向一折。
“啊——”
一声惨呼响彻山洞，只听“咔咔”数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已然将他四肢全部折断。
水痕默立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底蓦地感到一阵恶寒。
他忽然厌憎了这样的杀戮，乃至手中刀上所沾染的每一寸鲜血，都令他觉得反胃。
“师兄……师兄你快醒醒……”沅湘抱着应不染，失声痛哭，“师兄，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少女涕泪纵横。白鸿野看在眼里，脸色却愈加张狂。他信手掏出匕首把玩，缓步踱至二人跟前，啧声感慨：“真是儿女情多，羡煞旁人呐——难怪剑使得像玩儿一样。一帮小屁孩儿，又吵又闹。不光活着没用，杀了，也没多大意思。”
“你要对师兄做什么？”匕首折射雪光，晃过沅湘眼前。少女一个激灵，颤抖着伸展双臂，挡在应不染身前，惊恐问道。
白鸿野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未发一言，匕首已然刺出。沅湘仓促之下，飞快转身抱住昏迷的应不染，将他整个人护在怀中。
只听“噗呲”一声，匕首尖端已然没入沅湘后背皮肉，她惊惧已极，察觉刺痛的一刻便已尖叫出声，大声呼喊着晕了过去。
白鸿野笑得放肆，只待继续刺下，握刀的手却被人按住，抬眸一看，竟见水痕已走到他近前。
“你不是说，杀她没趣吗？”水痕话音淡漠如常，“也该玩够了。”
“哦？这就舍不得了？”白鸿野唇角森寒的笑里，转而多了一抹意味深长的颜色，“既然如此，那这烂摊子，你自己来收。我可不管。”
他说着这话，食指勾着匕首打了个转，用刀柄在他胸前轻轻一敲，大笑扬长而去。
倒在另一侧洞壁前的郭怀盛，正抓过一把带血的剑当做拐杖拄着，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见此情形，当即怒吼：“你这魔头……休想……休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