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丹青下意识往帐后缩回半个脑袋，瞪完刘易，又瞪向水痕：“欺善怕恶，见人下碟！我早该看明白，你们这些江湖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水痕听到此处，久无变化的神色终于有了动静，眉心略微一沉，冷然开口：“滚出去。”
“要滚你滚，这是我订的房！”沈丹青说着，又把床幔扯紧了几分。
“我让他滚。”水痕说着这话，已然转头看向刘易。
刘易听得一懵，见水痕眼中杀意涌动，那一身狂妄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讪笑着讨好：“英雄，上次那件事，我还……”
水痕眸光陡地一沉，漠然起身。哪知刘易竟像个被打怕了的耗子，当即仰倒躺地，竟真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滚”了出去。
沈丹青头一次看见如此活灵活现的马屁，不由睁大了眼。
水痕也走了出去。
少女见状，目光一转，眼见门被带上，又悄咪咪地起了身，蹑手蹑脚跟到窗边，刚好听见刘易那拉大锯似的嗓音：
“……不过略施小惩，您说您插这手做什么……别别别……嘿嘿，您看中……啊不，您要护着的人，小的以后再不擅动便是了。您看看，这世上就有这么巧的事儿，我本打算收拾完她就去向您禀报，谁知您自己就来了……”
“还真别说，您的计策可真妙。我找到那花无心，诓他说是黄帮主在世时便已察觉他怀有异心，特地留了封密函给我。若我遭遇不测，便会有人当众公开密函，揭发他所为。”刘易洋洋自得，大言不惭，“这不存在的密函，只要他一天找不到，便一天不能拿我如何，还得助我坐上帮主之位，还是您有办法……”
花无心？沈丹青心下一惊，水痕也认得花无心？那不是大沙帮的护法吗？他同大沙帮又有什么关联？
还没想明白这点，她又听见了水痕的声音：“所以，如今你已当上帮主了？”
“这倒还没，我同他说好了，下月廿七，召集全帮弟兄，再……”
“既还未成事，就别在我眼前出现。”水痕口吻颇为厌恶，话到一半，略微一顿，又加了一句，“也别来骚扰她。”
沈丹青把眼睛贴在窗缝边，瞧见水痕回身往客房走来，又忙退回了床榻，装作无事发生。
然而心中疑窦，已然打消了一半。
门扇“吱呀”推开，水痕跨入门槛，恰与她相视，那双眸子里原本沉凝的霾似淡了，无端多出一缕温润的光泽。
她这才留意到，他的模样也是极好看的，凤眸长眉，模样比起寻常男子的英挺，更多几分柔和，秋水般温润。
“我有要事得办，用得上他。”水痕平静开口。
沈丹青听得一懵，半晌方明白过来。
这话，难道是特意解释给她听的？
她越发疑惑：“那这事，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你有关。”
水痕说着，话音略微一顿，直视她双目，目光多了几分郑重：“此事若成，我便不用杀你了。”
第34章 云飞泥沉
“嗯？”沈丹青闻言一愣, 脑中如被灌了浆糊，愈感懵然。眼前人却已缄口，径自回转桌旁坐下。
素白床幔灌了风，在她眼前摇摇晃晃。沈丹青一把抓起, 挂回钩绊, 目光落在他身上许久, 这才小声开口：“谢谢你。”
水痕听见这话，身形显而易见僵了一瞬，扭头朝她望来。眸底清澈如洗, 比起初见时那老成晦暗的颜色，判若天渊。
沈丹青抿了抿嘴, 想了一会儿, 继续说道：“这两日若非有你在, 我……可能活不到现在。”
水痕避开她注视, 良久, 略一颔首, 算是回应。
适逢伙计送来饭菜。沈丹青被刘易药晕，昏迷了一整天，五脏庙早空得一滴油水都不剩，闻到饭菜香气, 腹里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可走到桌旁, 却愣了一愣。
托盘里的饭食尽管丰盛, 米饭却只有一碗。
“是给你的。”水痕淡淡开口。
沈丹青立刻坐下，毫不客气吃了起来。她素来胃口好, 又饿了一整天，四菜一汤，外加满满一大碗饭, 风卷残云下肚，却只不过半饱。
她有些尴尬地放下筷子，抬头看向水痕，迟疑开口：“……还有吗？”
水痕眸中晃过一抹诧异，却又很快恢复如常，起身说道：“我去同他们说。”
沈丹青亦站了起来，转去开窗拿她的靴子，远望夕阳落山，街市繁灯锦簇，人潮熙攘，接袂成帷，俨然一派繁荣图景。
“要不干脆去市集逛逛。”她回头唤住了他，眼里还映着光的余晕，唇角一弯，笑意分外璀璨，“顺道还能置办行李，也不耽搁。”
水痕略一颔首，两眼视线神使鬼差般定格在她两颊笑靥。
沈丹青未多留意，弯腰穿上了鞋，噔噔跑出门去。
门外天色黑如浓墨，却盖不住她一身明亮的橙黄色。
她跑在前边，从街头一路吃过去，顺道买了些金疮药随身携带。等到了市集，又找了家成衣铺，选定两身衣裳，又开始同掌柜讲价。才说第二句，便听见柜台传来一声轻响，扭头一看，却见水痕已把衣裳的钱推到掌柜跟前。
沈丹青瞥见飞钱上惊人的面值，瞳孔倏张，当即朝他看去：“你……”
掌柜的手比她嘴快，不等她推辞便收了钱。
“我本没打算付这么多。”沈丹青唇角一撇，“你既如此大方，那我可不还了。”
“好。”水痕略一颔首，转身走出铺子。
街对面的杂耍艺人正在表演，外围挤挤挨挨的一大圈人，把路堵了一半，什么也看不见。
少年无处安放的视线转了半圈，听见脚步回头，正望见沈丹青拎着打包好的衣裳朝他走来，手里还多了两块刚从隔壁摊位上买来的米糕，正冒着热气。
“你要吃吗？”沈丹青递来一块，“钱我还不起，只好请你吃东西了。”
水痕还是摇头，略显局促地转了身。沈丹青看出他的不适，囫囵咬了口米糕，还没嚼碎，忽听他问道：“我听他唤过你名字。你叫阿琅？哪一个字？”
市集喧嚣声杂，差点淹没了他的声音。沈丹青又凑近一步，这才勉强听清大概。
“我叫沈丹青，琅琅只是小字。”她说着这话，略一歪头想了想，又问他道，“那你呢？‘水痕’是你的真名吗？还是说，为了隐藏身份，所以……”
“我原就叫这个，不曾改过。”
“哪有这么随便的名字？”沈丹青皱起眉头，忍不住嘀咕，“水上涟痕，瞬息即散。如此不吉的寓意，怎能用在人身上呢？”
“寓意？”水痕侧首望她，眸色浮起不解。
“取名当然要有寓意了。”沈丹青道，“这些都是家人长辈对自己孩子的期许祝愿，凡是花了心思，都能看得出来。”
她似有所思，并未留意到他瞬息黯淡移开的目光，满街璀璨灯火，星星点点入眼，却都不属于他。
良久，他轻声开口，话音虚飘飘的，像是浮在风里：“我大概，是没有家人的。”
沈丹青眸光一动，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这番话似乎勾起了他的伤心事，于是连连摆手，道：“那不说这个了。我们去别处看看吧，今日这么热闹，一定……”
她说着这话，目光移去前方看杂耍的人群，不由分说便拉过他往前走。
风吹得她的手冰凉，触及水痕手腕的一霎，却如烫灼一般。他愣了一瞬，低眸而望，本该稳健的脚步却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不过转眼，左右人群便已倾轧而来。
水痕蓦地回身，手心翻转向上，本待回握住她，却还是被慢了一步，被人撞开。
“好！”人群前方的围观者似乎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表演，纷纷叫好起哄，“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沈丹青被挤在人群中间，回眸望去，却不见了水痕身影。就在这时，那杂耍艺人举起未燃的火把，忽地吹出一团火，将之点亮。沈丹青的目光，不自觉便被那团明亮的火焰吸引了过去。
却在这时，猝不及防被人捂住了嘴，发出“唔”的一声，紧随而来，颈后一阵剧痛，顿时失了知觉。
街市依旧喧嚷，人潮瞬息聚拢。直到被冲散的一刻，水痕方从被她握住手的那一瞬悸动里清醒，抬眸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便即拨开人群，找寻她的身影。好不容易到了最前头，刚好瞥见一只手从拥挤的人群里伸出，死死捂住她口鼻，将她整个人都拖了出去。
少年瞳孔遽然一紧，快步抢上，却被人墙阻了去路。杂耍艺人喷出的火焰，瞬间混淆视野，待得焰光散尽，那抹橙黄色的衣裙，已彻底消失在了人海。
沈丹青仍昏迷着，只觉得自己也像那一团火，挂在木杆子上晾了起来，身旁走马观花似的溜过一幕幕旧景。紧接着，那晾她的衣杆便断了，人也摔在地上，惊醒过来。
眼前是浓墨似的夜，树顶高耸入云，分明已不是市集，而在郊野。昨日截停的那艘泷船，仍停在江边，架在岸旁的杉木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