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跑得实在太慢。水痕有所察觉, 眉心倏而一沉, 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 松开扣着她胳膊的手, 转而揽过她腰身，飞纵而去。
道旁灰瓦飞檐迅疾掠后，直入荒野林径。雪后萧索的风，卷着细碎的冰花一溜飞上了天。
——
城内犄角旮旯, 早已荒废的城隍庙里, 角落火堆的残灰打着旋, 也在这追逐之中一圈圈漫散。
陆回风昨夜离开客栈的时辰太晚，一时找不到住处, 便只好暂居在破庙栖身。
他独自一人在山里过了十余年，与天地为伴，早该习惯孤独, 却不知怎的，才与沈丹青分别一晚，便开始坐立难安，以至于整个夜里，几乎没有合眼，天光刚露便坐起了身，一番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离开扬州冷静冷静。
然出了破庙，还没走上主街，便听见巷外传来的喧哗，疑惑走近观望，却见一列官兵列队而来，整整齐齐往前跑去。跟在头领身边的，还有一个身影，一身华服，却狼狈地抱着脑袋，分明是昨晚出现在珑璇斋的宾客之一。
陆回风见那人身上有血，愈觉古怪，便又往前走近了几步，听得双方谈话内容，远远飘来几声“杀人凶手”一类的字眼，顿感大事不妙，下意识便担心起了沈丹青的处境。
然思绪一转，昨夜才被她骂得狗血淋头的情景也跟着回溯了一遍，少年才刚追出的脚步，又渐渐迟缓。
她那般羞辱他，作践他的心意，要再主动贴上去，可不成了他犯贱吗？陆回风一时踟蹰，心里尽管不满，脚尖的方向却都没转一下，依旧朝着官兵跑去的那端。
要么，还是去看看好了……可不是他关心她！他才不在意她！全是看在他连累过她的份上，这些麻烦与瓜葛，本就该折算清了再走。
何况，他又不是不能解决麻烦的人，哪有她说的那么差？
偏要让她刮目相看！阅历再多又如何？还不是需要他？
陆回风还没想完这些，脚步已抢在思绪之前，飞身上了屋檐，一路疾纵回到客栈，然而眼前所见，却是一片狼藉，客栈大门外，赫然散落着几把断刀和大片的血迹。
至于沈丹青，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陆回风大惊失色，连忙进店去寻昨晚帮他传话的那个伙计，问是怎么回事。
“您说昨儿那位姑娘？”伙计一脸懵然，“今早官兵来抓，不是被您救走了么，怎么又……诶？难道早上来的那个，是别人不成？”
“谁？”陆回风眉心骤紧，“你看清他长什么样了？”
“哪能啊，”伙计连连摆手推却，往后退了几步，“那人杀了好几个官兵，拉着那姑娘就上了屋顶，咱们都躲着呢，哪敢往前凑啊……”
“那他去了什么方向，你总知道吧？”
“好像……好像是往西……”
“西”字出口的一霎，门前少年身影，便已飞身奔出客栈，眨眼便不见了影。
城中灰瓦褐檐，只在他眼里一路掠后，一路飞檐走壁出城，却被眼前四通八达的岔路怔在了原地。
陆回风眉头越发紧蹙，瞧着这般局面，心里跟着打鼓。
是谁带走了她？若有心加害，这会儿再跟上去，是不是就晚了？若是先前在哪一路结的仇家又找了过来，岂非羊入虎口？她的性命安危，还能保全吗？
想到此处，他只恨不得时光倒回昨晚，抢在沈丹青闹脾气前把她拦住。
可这终究只能是想想。
陆回风悔青了肠子，东张西望，满地找寻附近残留的足迹，却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一个彬彬有礼的男子话音：
“陆兄，请留步。”
陆回风只觉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当即回头，却见不远处站着一男二女三个年轻人，为首那位，竟是此前在七星大典见过的应不染。衣着打扮瞧着与上回所见大差不差，唯一不同之处，便是腰间佩剑，比起那日，又多了一把。
他这才明白过来，那日擂上，此人为求隐藏身份弃了一手，难怪招式之中，总有些不得贯通连接之处，原是因为此人习的双剑，刻意少使一把，自然有些招式便难贯通。
“在下应不染，见过陆兄。”应不染恭敬施礼，“前番仓促，未及详叙。我等实乃山海派门人，今奉师命，特来相请。望陆兄拨冗，随我等回山一叙。”
“没空。”陆回风心情烦郁，懒得搭理，说完这话，转身就走。
“好大的架子！”一旁的贺斐之当即沉了脸色，讥诮声中，身形已动，一记凌空纵跃，拔出腰间佩剑，直挺挺刺向陆回风肩头。
陆回风眉心微沉，当即侧身回旋，右手挽剑格下锋芒，抬腿一记飞踢。贺斐之躲闪不及，被这一脚正中胸口，当即跌飞而出，空中一个后翻落地，踉踉跄跄好几步，适才勉力稳住身形。
许凝光默默掩住了眼，不忍直视。
贺斐之脸色又冷了几分，挺剑又待欺上。应不染见此情形，飞快拔步抢上，一把按下他握剑的手，厉声呵斥：“阿斐，不要冒昧！别忘了师尊嘱托。”
“那是你师尊，又不是我的。”贺斐之一把甩开他的手，提剑直指陆回风，话锋却显然冲了应不染，“你干什么吃的？对这居心叵测的东西竟还以礼相待？难道要用八抬大轿，给他请回去不成？”
“此事前因后果尚未分明，不可妄断是非。”应不染断然喝止他道，“莫要胡言乱语。”
“还轮不到你来指教我！”贺斐之眉心一拧，反手一剑挑去。
应不染退步疾闪，却见眼前长剑来势更疾，光影霍霍催得目眩。他陡地沉眉，取右手剑连鞘猛力一压，格下贺斐之剑意，沉声喝道：“你闹够没有？”
贺斐之吊梢眉眼更竖，言语透着尖刻：“平时在山里便爱摆谱，惹得雪柔厌我。如今到了山外，竟还在这拿腔拿调，真当自己已做了掌门不成？”言罢，撩剑斜刺，锋芒愈凛。
陆回风满心记挂着沈丹青的下落，根本不愿与这几人纠缠，早在二人打起来的那一刻，便已大步走远。
许凝光拦不住师兄斗狠，只得自己追了出去，远远冲着陆回风背影大喊：“陆少侠既怀坦荡，何妨直言？我等请你上山，并无恶意。可七星大典背后主谋所图非小。若任其成事，只怕江湖大乱。我等皆成池鱼，谁也无法脱身。”
听见这话，陆回风脚步一滞，困惑回眸，正看见应不染一把扣住贺斐之右臂，猛力一扼。
长剑哐当落地。贺斐之颇不服气地一耸肩，挣脱他的束缚，揉着痛处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许凝光瞥了二人一眼，旋即大步上前，对陆回风道，“陆少侠尽可宽心。我等只是听闻有奸人作祟，借七星大典之名栽赃于你。今日有心相帮，也是承师门祖训，行侠义之事，绝无加害之意。”
这番说的倒像是人话。可陆回风早被人骗了不知多少回，加上贺斐之那一番胡搅蛮缠，更是懒得多嘴，只冷哼一声，收敛眼中讥色，便待离开。
应不染见状凝眉，即刻拦住拔腿欲追的许凝光。他见陆回风仍在左顾右盼，似在找寻什么，于是环视四周，忽而恍然，上前拱手问道：“陆兄可是在找那位与你同行的姑娘？若是遇上了什么麻烦，我等愿尽绵薄之力，帮助陆兄。”
陆回风眸色倏地一动，蓦然回首，略显狐疑的目光定定落在应不染等人身上：“你们？”
——
这头的陆回风，一心记挂沈丹青的安危，殊不知所念之人，早已到了城郊数十里外。
眼下的她，仍被水痕携着，一路飞身纵跃，只望见两侧高树飞速掠后，脚下荒草地间，还分明残留着昨夜的积雪，青白交错，一地凌乱。
“你放开我——”她极力挣扎，却不想还没站稳，便已被那只携着她的手不迭推了开去。
沈丹青脚尖都没踩稳便先转了个圈，踉跄半天还是没能站住，一屁股跌坐在地，
“喂！”她跳了起来，眼里充满警惕，下意识跨出一步，又立刻退了回来：“珑璇斋里那些人，难道是你杀的？”
“几百号人，”水痕漠然还刀入鞘，“只有一个晚上，我办不到。”
沈丹青一脸狐疑，显然不信他的话，脚下大跨一步退后，又盯着他打量了好一会儿，方试探开口：“那……”
“你是来杀我的？”
第32章 玩火
水痕本已抬腿要走, 听见这话，又看了过来，平静直视她片刻，淡淡开口：“你若不急着死, 我并不打算现在动手。”
“但若你想, 我可以成全。”
“你才急着死呢！”沈丹青大跳退后, 话出口才发现说过了头，支支吾吾道，“反正……好端端的, 谁会不想活啊？”
“所以，”水痕波澜不惊, “你既无期待, 为何一直将此挂在嘴边？”
“不是你先说要杀我的吗？”沈丹青怒了, “一直言语恐吓, 阴魂不散, 还有脸怪我一惊一乍？说什么‘现在不想动手’, 难道以后就想了？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人，死了对你有何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