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鼻尖相距，仅余半寸之遥，就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丝碎发从少女额角垂落，堪堪擦过他鼻尖，夹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淡香。
“我……”沈丹青被迫与他对视，头皮发麻之感越发剧烈，眼睫跟着一颤，唇角隐露哭相，“我不害你，你别杀我成吗？”
第23章 拉锯
在这些疗伤的药草里动手脚, 已是沈丹青在此困境之下，唯一能想到的脱身之法。
她不过一介文人，独自谋生至今，阴差阳错入了江湖。若非濒临绝境, 又哪敢妄动生杀之念？
水痕没有说话, 只觉那股从她颈边散发出的淡淡幽香, 随着她断断续续的抽噎越发明晰。这气息不同花草树木的独特清香，尽管浅淡，却令他周身经络渐渐松弛了下来。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从小到大都不曾靠近过女子的他, 连她们的容貌是美还是丑，都不甚分明。更别提这更为私隐的独特体香。
他看着眼前这双颤抖的眸子, 恍惚了一瞬, 紧扣在她脉门的五指逐渐松开。
沈丹青得了一刻喘息, 慌忙低头收拾地上草药, 因着内心莫大的恐惧, 两眼的泪怎么也止不住。慌乱之下, 她只想着用手随便抹一把，然而还没碰到脸颊，便又被他攥住脉门。
“你要干什么？”沈丹青六神无主，却见他从腰间掏出一只盛水的竹筒, 旋开筒盖, 冲洗过她掌心。
“你方才碰过毒物。”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口吻似也和缓了些许。但处于惊惧之下的沈丹青，一丝一毫也听不出来, 甚至因为那手离得火堆太近，万分担心他随时随地都会把她的手直接摁进火里。
水痕冲干净她的手，放下竹筒, 抬眸却看见她缩起身子蜷成一团，另一手紧紧抱着膝盖，瑟缩着不敢动弹。
火堆哔啵作响，迸发出一连串缭乱的星子，夹着跃动的红光一齐映入她满是惶恐的瞳仁里。
水痕忽然不敢看她，即刻松开了手，自己捡了些药物碾碎，敷上伤口。
沈丹青顿时没了力气，身子一歪，跌坐在地。
她不知怎的，竟然开始犯困，不知不觉便合上了眼。许是因天寒，她浑身作冷，梦里迷迷糊糊蜷成一团，眼睫在风里发出微微的颤抖。
水痕忽地回神，看见肋下伤口在草药的作用下，血液逐渐凝固，这才发觉自己已盯着她看了许久。
下意识的逃避令他闭上了眼，却在一片黑暗与混沌离又看见了泫然欲泣的她，眉心陡地拧紧，蓦然睁眼，却见她不知何时又坐了起来，抱膝看着跳动的火光发呆。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抬眸四目相对，本能缩起身子，沉默良久，方迟疑开口：“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何要杀我？”
“你挡了我的路。”
“那我让开就是了。”沈丹青道，“你要找万丘对吧？我知道些线索，我可以……”
“我说过与他无关。”水痕打断她的话。
“那又是为何？我连武功都不会，怎么能挡你的道？”
水痕不言。地宫身受鞭笞时的情景再度浮现眼前。他提出杀人，不过是为断绝连碧心的臆想，不相干的外人性命，多一条少一条，本没什么分别。
然眼下这刻，身旁的刀却变得异常沉重。
他拔不出来。
沈丹青却似明白了什么，眉心微微一动，犹疑说道：“你说我挡了你的道……难不成，想要我死的另有其人，你只是受人胁迫？”
她有种直觉，前些日子在一品居第一次碰上此人之时，他言语虽冷，却句句都是提点。
萍水相逢，都能出手相帮，这样的人又能坏到哪去？
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孔，俊美修眼，异常平和。另一半却陷在黑暗的阴影下，看不清神情。沈丹青神色凝重，没等到他的回答，又再次发问：“所以，是我猜对了吗？”
“吗”字出口一霎，眼前寒光疾至，这是他手里的百辟刀，却又在堪堪刺破她颈边油皮的一瞬，倏地止住。
沈丹青立觉脖颈刺痛，三魂七魄都已飞出天外。然过了许久，这脑袋依旧好端端地顶在她脖子上，一点没掉。
她疑惑了，僵硬扭头望他，却见少年眼底已被纵横交错的血丝布满，狰狞，却也疲惫。
“我……”她每说一个字，都思虑再三，才壮着胆子出口，“帮你找药，就算……换不回这条命。换个真相……总可以吧？”
水痕依旧缄默。
“我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也没有……”沈丹青继续琢磨着试探，“所以，也不值得这么快，就刀兵相向……不是吗？”
火光穿透血丝，映入少年深邃的瞳底，那里没有冷漠，只有深沉的戒备。
“你若是为人所迫，为何不反抗呢？”沈丹青说着，眼珠转到眼角，看见他暴起青筋的右臂之上，再度崩裂的伤口，咬唇想了一想，以极其缓慢的动作取出袖里那条豆绿色的素帕，递了过去，心已提到了嗓子眼。
水痕阖目，刀尖仍悬在她喉心，发出微微的颤动。
洞外夜色之下，山影幢幢叠叠如同鬼影，寥落的星更是成了这些鬼魅的眼睛，无时无刻不盯着二人。刀尖、血珠、丝帕，每一种颜色，都比星星更为刺眼。
时间点滴流逝，沈丹青在这等待里煎熬，求生的欲念在这折磨里越发淡去，终而舒了口气，鼓足向死的勇气：“你动手吧。反正我也逃不掉了。”
“说好留个全尸，你别食言。”
——
长夜漫漫，稀星照在山野，明灭闪烁。陆回风满身风尘，一路挽剑扫开乱草斜枝，踏入深林。
刘易自作聪明掳走沈丹青，反倒阴差阳错折了两个人手，到现在还不知是谁干的，看见时候就开始骂娘。陆回风懒得多管这帮杂碎，只能依靠自己，追踪着渺茫的脚印，来到此处，却因光线太暗而迷了路，迫不得已，只得飞身掠上树顶，寻找方向。
夜幕下的山野，浩瀚无垠，耳边阴风阵阵，在夜色下发出凄厉的哀嚎。陆回风极目远眺，忽地瞥见一抹稍纵即逝的光点，当即跃上林间最高的那棵老树，凭着忽闪而过那一瞬的记忆，朝着光点明灭处疾纵而去……
——
碎星的光，终而在黑暗的夜里彻底消逝。沈丹青迷蒙睁眼，正看见一束白光照进洞来，适才惊觉天已大亮。
她已忘了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只依稀记得水痕收了刀，没再多理会她一句。那张手帕还被她捏在手里，昨夜处理伤口时，还擦过脖颈上的血，已被揉成皱巴巴的一团。
水痕亦已起身走出洞外，她也没自作聪明偷溜，虽不情愿，也只能跟上。毕竟就算把眼前的人换成陆回风，她也没半点可能不惊动其丝毫离开，更遑论身手高过他的水痕？
荒野灌木丛生，层层叠叠交错成天然的路障，沈丹青十分费劲地从当中穿过，裙摆不经意间已被扎出不少大大小小的破洞。
她看着破败不堪的裙子，一时蹙眉，却忽地想起一事：倘若陆回风良心发现，而且现下正在寻她，走出这么远的路，若不留下点线索，岂非又擦肩而过？
想到此处，沈丹青心念倏地一动，顺手便将手里沾了血的帕子在了一旁的灌木之上。
谁知这微渺的希望只一瞬就被掐灭，她看见水痕回头，径自折回，当她面把那条帕子从灌木枝上取了下来。
“它……它皱了。”她瞎编出的鬼话连自己都听不下去，“还有点脏，我就是想……”
“不要了？”水痕拎起帕子亮在她眼前。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叫人捉摸不透。
沈丹青顿感浑身不自在，本想收回帕子，可手才伸到一半，便见水痕反手一握，把帕子掖入袖里，转身走开。
本以为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却不想他只是轻轻揭过。
这人不是要杀他吗？昨日弃刀不用，还可说是因为伤势，可今日他的伤口都已不再流血了，为何还不动手？
沈丹青百思不得其解，脚下踟蹰不动，未过片刻，又见他回过了头：
“不走？”
“去哪？”
“去你想去的地方。”
适逢这时，头顶残枝被风吹开，满满的阳光都跟着照了进来，落在他头顶，脚下依旧是黑暗的影子，脸上却多了一片光芒。
“我……”沈丹青一时语塞，正疑惑他为何突然这般说话，却蓦地想到一件更为可怕之事。
难不成，还要履行某种仪式，给她完成最后的心愿再杀？
沈丹青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把心咽回肚子里，偏偏这个时候，她不争气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那要不……”沈丹青捂着肚子，尴尬地笑着抬头，“我一天没吃过东西了，能不能……”
“走吧。”
水痕没有看她，直径自朝着山峦尽处有炊烟的方向走去。沈丹青迷茫跟上，仍旧看不明白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一双眸子滴溜溜的，始终跟随着他，时刻留意着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