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如今，你给了我一个更好的选择。”沈丹青说着，缓缓倾斜火折，“光我自己下去，如何够本？不如大伙一起？”
“你……”吕柏飞显然从没见过这等不怕死的人，思绪跟不上趟，当场胶着滞住。
陆回风也被这举动惊呆，过了好一会儿适才回神，阖目深吸了口气，沉声唤她：“琅儿。”
“干嘛？”
“你过来。”陆回风说着，垂手藏于袖中，暗自捏了无名指，逆行起心法要诀的最后三句。
沈丹青不解其意，踟蹰朝他所在退了半步，却未留意吕柏飞暗自递给身旁手下的一个眼神。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人影骤起扑来，沈丹青见了，急急挽剑，虽不至于太迟，却因内劲显而易见的逊色，劈手便被制住。
长剑哐当落地，手中火折也被夺了过去。
“吕柏飞！”陆回风怒道，“你想干什么？”
“这还用问？”吕柏飞悠然走近，斜眸一睨被那小厮扼住咽喉的沈丹青，“如此美貌的小娘子，只你一念之差，便要香消玉殒，不觉得可惜了？”
陆回风一把攥紧笼前铁栅：“你当年对我父亲便是如此，一招用了二十年，还不腻吗？”
“腻不腻烦，得看好不好用，”吕柏飞说着，已从小厮手中接过了沈丹青，换手扼住她咽喉，同时将那火折也拿了过来，堪堪往她脸边凑去，“又或是，你想看到更惨烈的死法。”
“混账！”陆回风骂完这厮，目光立刻回到沈丹青身上，凝眉直视她的眼，虽受钳制，竟无半分惧色，只越发觉得，此番毫无准备的送死，与她的性子实在不大相符，越发疑惑问道，“明知是死，你为何要来？”
“他追得那么紧，分明早就存了用我威胁你的心思，我又怎么逃得过？”沈丹青眼中明光闪烁，凄然摇头，“与其看着别人一个个的为我牺牲，倒不如自己来。至少最后一刻，我们彼此都还在一起。”
“破镜分钗，终难分袂。当初慕容白用你性命胁迫与我，我不也一样，没有就范吗？”
她说完这话，眼里的光越闪得厉害，细密的长睫，颤颤低垂，笼盖过那寸隅的莹亮，仿佛是这天地间，最初始的光，却在这一刻，黯然收束。
连天上的阳光，似乎也不那么刺眼了。
陆回风的身上映了笼栅的影子，一道道的，死死困住了他，眼前犹是当初，她用碎瓷片裹了血，在慕容白的墙上，写下的那一阙“卜算子”。
破镜分钗难分袂，死生复相会。
但若是死，这一刻，也不该是她。
陆回风一手三指贴住另一手的脉门，缓缓高举起来，好叫笼外众人都能看见。
吕柏飞瞳孔急遽一缩：“你干什么？！”
“如你这般心思歹毒，忘恩负义之辈，注定什么都得不到。凭什么还能踩着别人的血肉，妄想一步登天？”
少年话落，指尖霍然按下，脸色跟着一变，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形歪歪斜斜倒了下去。吕柏飞愕然怔住，钳制着沈丹青的手，也在一瞬间松了。
“陆回风！”少女呼声凄厉，飞快奔去笼前，泪水瞬间决堤。
可就在她跪下，想要抓过他的手时，却反被握住。
“不好！”吕柏飞一声大呼，再欲上前却已不及，只眼睁睁看着笼中人蓦地起身，一把扣过沈丹青肩背，翻掌穿出笼栅，蓦地贴上她背后。
一股源源不断的劲气，随着经脉相贴，瞬间爆发，直震得少女发髻下的绳扣，蓦然松脱，满头青丝披散，连带整个铁笼，都跟着震颤起来。
吕柏飞同他的手下，才刚到得笼前，便已被那四散崩裂的铁条与劲气，直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坠地，连打了好几个滚才定住。
那厮一身狼狈，连滚带爬起身，却已看见面前一双少年男女，相携站起了身。沈丹青只觉得周身气脉，蓬勃翻涌起数不尽的热浪，却非烫灼，反倒瞬间打通了她全部的经络，劲气连贯上涌，稍一提气，便有使不完的劲。
陆回风附在她耳边，话音越发低沉，夹着沉重的喘息声：“昨日内伤发作，不便打通经脉，这才误了时辰。如今……”
“只能靠你了。”
“啊？”沈丹青显然还没回过味来，偏头才刚瞥了他一眼，便觉有人靠近，抬腿便踢了出去。偷摸袭近的小厮只挨了一脚，人便翻滚着甩出丈余之外，连声惨呼不止。
她这一瞬竟然觉得，前方所有攻向她的人，动作都放慢了数倍，随意一眼，便能窥尽所有路数，俯身正欲拾剑，却见陆回风足尖一挑剑柄，直接踢了起来，稳稳接在手中，拉过沈丹青的手牢牢握住。
沈丹青想起昨夜才演练过一遍的招式，瞬间了然于心。长剑势出，大开大合，得此浑厚内力相左，果然大不相同，只三五招内，便将拦路的几人尽数击倒在地。
吕柏飞彻底慌神，转身便想逃走。
“别跑！”沈丹青飞快松了手，朝他追去。
阳光耀然洒落，全然不懂轻功的她，到底慢了半步。陆回风凝眸觑见，眉心骤然一沉，只极力调动起残存不多的真气，一个跳步抢上，只一瞬间，手已支在她肩头，流利一记横旋，手中长剑紧握，直冲吕柏飞头顶刺落。
但闻“嘎吱”一声，长剑有如破竹，一力倾轧而下，整个刺穿这厮颅顶，从剑尖至末，只剩剑格与柄留在发顶，几乎洞穿了他半个人，口中鲜血狂涌，连声喊也来不及出，便轰然倒地。
沈丹青也被他这模样吓住，赫然跌坐，身旁的他亦透支，只揽过她的肩头，一同跌坐在地。
少年撇了一眼断气的中年男人，终于舒展双目，笑出了声，却又忍不住咳嗽，啐出半口血来。
“你学什么不好，学装死？李千山教你的？”沈丹青一把拽过了他，捧起脸便要查看，“没有自断经脉，哪来的血？”
陆回风指指仍泛着酸痛的腮帮，一手捂住，口中又凝了口血，当即啐了出来。
沈丹青这才松了口气，颓然坐下，却又听见了滋滋的响声，遽然瞪大双眼，扭头一看，竟见是那落地的火折，不知何时滚到了那圈火药旁，竟已点燃了引线。
她想也不想，直接便夺了陆回风手里的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直接割断了快要烧完的引线和连接着它的第一卷 火药，扬手掷了出去。
还在燃烧中的火药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哐当落入数丈外的一堆岩石里，轰然炸响，溅得灰飞碎石，漫天乱飞。陆回风缓过劲来，远远瞧见此景，唇角微微一动，终于露出笑意。
少女悬着的心放下，脚下倏地打晃，跌扑栽倒下去。陆回风瞧见，赶忙捞了一把，已近力竭的身体，却已全然不受控制，一同栽倒下去……
——
少女再睁眼时，恍恍惚惚，头疼欲裂，模模糊糊摸到身下床榻，再一转头，只依稀觉得那道熟悉的身影，似乎还在身边。
她忙去拉陆回风的手，却触到一阵冰凉的虚无。
“你没事就好。”他的眼色黯淡沉晦，越发复杂，分明还按捺着别的心绪，“我们已经回来了。”
她一脸迷茫。
“我听他们说了水痕的事，他昏迷以前，你是不是答应过什么？”
“我……”
“我素以为你我情厚，绝不会令他人有可乘之机，却没想到，还是走到这一步。”陆回风沉了眉头，“我和他之间，只能选择一个，你到底要谁？”
“陆回风，你为什么……”
他毫不留情地打断：“那就是你要和他走了？”
少年憾然起身，头也没回。
沈丹青见他不听解释，一时慌神，连忙伸手拽他的胳膊，却一个扑空，整个摔下了床，浑身骨节全都跟着作痛。
然到这时她却发现，她根本就没有睁开过眼。
紧紧闭着的眼皮，仿佛刷了浆糊，沉重得难以动弹，好不容易撑开一点，漏进些许光来，充斥着浑身上下的剧痛，反倒更强烈了。
而此同时，陆回风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沈丹青你干什么？！睡个觉都不老实。”
她诧异抬头，才刚进门的他也忙跑了过来，抱起摔在地上的她，重新安放回床榻，一脸匪夷所思的神情，“你这又是怎么了，睡个觉也能自己摔下来？”
“你……”她乍然回神，抬头打量周遭，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凝翠居的卧房里，屋内一切都已重新打扫过，纤尘不染。眼前的少年，也换上了干净了衣裳，发髻梳理整齐，唇颊血色，显也恢复了许多。
“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回来的？”沈丹青懵然问道。
“你还说呢，”他笑着挑唇，“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不叫别人知道，惹得大家一通好找。不过好在没事——”
他渐渐收敛了笑，眼里多了几分歉疚：“抱歉，此前一直犹豫，也没认真同你商议过，这些年的功力，大多都已给了你，却没想到，差点让你承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