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把手一指：“你这人简直就是……”
“行了行了，你们都给我闭嘴！”沈丹青被吵得头都疼了，“一个个的都被打花刀了还有力气吵架？非得被人片了才消停？”
说着两手同时伸了出来，一头指着一个，紧咬着牙，目光来回一扫，一字一句说道：“从现在开始，谁说话我就走人，一个都不管了！”
此言一出，二人立刻噤声，只各自别开目光，谁也不多看谁一眼，周遭安静下来，只剩风声。
可偏是风声里，蓦地生出了异样。
“快走！”陆回风脸色立变，拉上沈丹青便走，谁知还没迈出几步，便听得周遭林中，嗖嗖声响，无数黑漆漆的人影飞纵掠下枝头，苍蝇似的，转瞬包围住三人。
而那站在最前边的，正是红螺。
随行一干人等，零星还有几个头戴面纱的女子，显是她旧时的手下，还有洋洋洒洒，二三十余人，与昨天那帮服过化神丹的杂鱼一般形貌，似乎已是他们剩下的全部人手。
“怎么又是你？”陆回风眉心骤紧。三人谁也不曾留意，女人眼里从未失意过的神采，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灰败，不等他的话落，便已打了个手势。后方包围人丛，即刻上涌，挥动手中兵刃攻了上来。
陆回风反手护住沈丹青，抬腿踢飞一人，顺势拔剑出鞘，横扫而出。水痕虽在伤中，未携兵器在身，却也飞快截断一人攻势夺了一把砍刀在手，紧接一记崩挂，击退来人。
“昨天也是这般阵仗，就你们两个，会不会太……啊——”沈丹青话才说了一半，便觉身后起风，惊呼回头望去，一道铁爪已近面门。
她下意识地后退，眼前却在这时，蓦地闪过一道白光，原是水痕挽刀，斩过那人腰际，同时护住了她。
两个原本还在争执的男人，在这危急时刻，却都为着对她的牵挂而有了默契，一前一后，紧紧护住她身周，将来人一切攻势都防得滴水不漏。
“陆回风。”红螺的口吻，亦弥漫着浓郁的死气，“你明知道我们想要的是什么。交出心法，自有活路等你，如若不然——”
“你痴心妄想！”陆回风下意识欲握沈丹青的手，不想左右头顶，三处均有劲风来袭，只得挽剑相迎。光影横空扫出，直欲破开人潮，却蓦地瞧见，头顶霍然降下一道人影，只得以掌相迎。
两道掌风交接，只听得一声巨响，瞬时反震开一股无形大力。沈丹青受此影响，连连退后，定睛再看，方看清是那吕柏飞不知何时从天而降，一记倒旋空翻落地，鹰隼般的眼里，直透出杀意。
“好贤侄，半月不见，怎么不认得师伯我了？”男人皮笑肉不笑，直看着陆回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少年分明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静脉灼烧之感，自丹田而起，飞快流窜全身，直欲将他四肢百骸全都烧着。
沈丹青显然察觉到他变化，口中高喊着他名字，竟全然不顾周遭危险朝他奔来。水痕欲拉住她，却还是慢了一步，肩头却觉一凉，赫然是一把刀，径自在他未愈的伤口上，又划拉出一道寸余长的血口。
陆回风猛地回头，却发现她已握住他的手，眼波颤颤，分明从这烫灼中，察觉到他已快控制不住的内伤发作。
走。
他已无力发声，话到嘴边，便只剩了气音，抢来人丛包围到前，亦是水痕大步抢上，回护住她后方的一刻，反手一推。
沈丹青整个人都跌了出去，直撞入水痕怀里。
“带她走！”陆回风几乎拼尽全力，喊出这一声，回头挽剑横扫，如虹贯日，几已是他关内封锁下，所能为之的极限。
也正是这一霎，水痕眼底亦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震惊，乱兵纷然而至，即便伤口再度崩裂，他也仍是拼着全力，横刀架开攻势，紧接一记回环削斩，撕开围近的人群，一把揽过她腰身，跳步飞身而去。
荒野秋风愈烈，呼呼作响，穿林打叶，声若急雨。
水痕仍拉着沈丹青的手，一路疾掠过野，肩背斑斑血点，越发扩散，逐渐染红了他那一身蓝灰色的衣袍。
沈丹青早哭得不成人形，好不容易抹了遮挡视线的眼泪，却瞧见他这般情状，瞳孔急遽一缩：“你真的不要紧吗？你的伤……啊——”
后方飞纵掠来的红螺掌风，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匆促之下，两手抱头躲开，回头再望，恰见水痕挺刀斜挑，震开女人的掌风，袖边红迹，转眼又浓了几分。
“废物！”红螺尖声叫骂，“你老子当年可没这么宝贝过女人！”
“他是他，我是我。不必混为一谈。”水痕言罢，已然横刀当胸。
红螺瞬间胀红了眼，只如发疯似地，双手连番出掌，迫他不得不退，不住紧闭的攻势下，就连站在一旁的沈丹青都能清晰听见，他周身一道道伤口急速崩裂的呲响。
“你别再管我了！”沈丹青泣不成声，直欲分来二人，当下扑了上去。千钧一发之际，头顶破空声响，两柄飞刀一高一低，分别朝着红螺眉头心口，飞梭而来。
女人显有察觉，旋身急掠避开，定睛望来，快步赶到的萧不凡与萧元初二人，已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了险些跌倒的沈丹青。
她却顾不上自己，急忙拨开二人，看向负伤的水痕，却见他倒拄长刀支住地面，勉力稳着身形，却还是因着失血，颓然栽倒下去。于是想也不想，直接飞奔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红螺杀红了眼，不管不顾，飞身双掌齐出。几乎同一时刻，后方一道清影倏忽掠至，稳稳出掌，直破开她不要命的攻势，当胸击中了她。
沈丹青后方几个年轻人，分明听到一声闷哼，那道黑色的身影，便已跌扑出去，几欲瞠裂的眼直望着天，挣扎了几下，还待起身，萧瀚云却已欺上，一脚将她踢了回去。
而那一双眼，永远瞪在了那里，再也不会闭上。
萧瀚云这才回转，奔至女儿身旁，却见她已抱着昏迷的水痕，哭得不成人形。
“娘……”她被血染红的手，才刚抓住母亲袖口，便拓上了一个血红的掌心，目光觑向方才逃来之处，抽抽搭搭，字句溃不成章，“陆回风他……他……”
“你们先回别院，我带人去追。”萧瀚云把手招呼着后方侍从护卫跟来，又看了一眼哭泣的女儿，怜爱俯身，轻柔抹去她颊上的泪，“回去等娘消息，乖。”
——
沈丹青醒来的时候，差点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只记得刚进别院大门时，便瞧见无双寨的几个姑娘，围着昏迷的柳惊霜，泣不成声。
再度踏进水痕住的客房，那充斥着满屋的药气，又比先前更浓郁了几分，却仍掩不住那漫散的血腥味。
少年眼睑半阖躺于榻上，腰以下搭着棉被，上身衣衫尽退，露出一道道皮肉翻卷的伤口，敷满深绿色的浓稠药渣。
叶景澄手中展着纱布，一遍遍抹上药汁，敷上水痕伤口，却仍旧避免不了，其余陈年伤疤，肉眼可见的，一毫一厘，一寸一寸地崩裂。
唯有那副面容，依旧不染纤尘，失了血色，更多一分玉琢的骨，美得不似凡物。
半边帷幔离了钩绊，缓缓垂落，遮住他狰狞的伤。
沈丹青心念，也跟着那颤动的帷幔，不住抽动，蓦地落下泪来，止不住的抽噎声，尽管极力压着，仍旧被他听见。
“别哭……别哭……”水痕话音破碎，只一两声，便好似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又过了许久才勉强开口，“我虽向往，有朝一日，你能多看我一眼……却也不是这般，叫你为我伤心……”
“水痕……”
“他……是不是还没回来……”他的话虽未点明名姓，彼此之间却都能听得出来说的是谁，虚飘飘的浮在空里，如燃烧的药烟，“抱歉……又是我的缘故，害你和他失散……”
“不是你的错……”沈丹青跌跪床前，隔着薄幔，紧握住他冰冷的手，摇头说道，“都是吕柏飞那诡计多端的小人。全都是他算计，你不要这样，不要总把别人的错，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水痕微微阖眼，沉缓的呼吸，逐渐调整回来，恢复那虚弱的语调：“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从一开始，我便不曾妄想，能在你身边，地久天长。”
“不过心存期冀……这短暂的一生，也能得到片刻，陪伴你的时光……我是没有未来的人，生不知从何来，死也不知，当往何去，只做片刻蜉蝣，有你……有这场梦，短暂寥落，也不枉来人世走这一遭……”
“只是这样的话，若说出了口……本就不可得的青眼，看我……定做视作异类，连这唯一的希望也会陨灭……你那么好，又有那么多人陪伴呵护……实在不应当，因为我的存在，徒增心结烦恼……”
话落，在她看不分明的纱帐彼端，少年红了眼眶，微挑的眼尾，清泪猝然而坠。
“你不要说了……”沈丹青抽泣着抬头，隔着床幔望他，仿佛隔了重雾，待要拨开，却又被他紧握了手，影绰绰在帐里摇头。